這話雖然糙,但也是為了許青好。
畢竟在這個當爹的眼裡,自家女兒雖然好,但畢竟「死」了一年多了。
這孩子要是總這麼守著個死人過日子,遲早得廢了。
啪嗒。
許青手裡的水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裡面的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潔白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瞬間冷了下來。
那種冷,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寒意。
讓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度。
「洛先生。」
許青轉過頭,直視著洛天雄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對權勢的敬畏。
只有一種偏執到極點的瘋狂。
「她不在了。」
「所以錢對我來說,就是一堆廢紙。」
「除了買那把吉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想買的東西。」
「至於更好的人……」
許青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他又想起了剛才在舞台側幕看到的那個影子。
那個雖然看不清臉,但每一個動作都熟悉到讓他心碎的影子。
「這世上沒有比她更好的人。」
「就算有,那也不是我的小魚。」
「除了我的小魚,我誰也不要。」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
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也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是那種平平淡淡的敘述。
卻聽得洛天雄眼眶一熱。
這老頭子在商場上殺伐果斷了幾十年,心早就硬得跟石頭一樣。
此刻卻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媽的。
傻小子。
真是個傻小子。
怪不得自家那個眼高於頂的閨女,為了他能把嗓子練廢,能放棄千金小姐的身份去住地下室。
值了。
真他媽值了。
「好好好,不要就不要。」
洛天雄趕緊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其實是趁機擦了下眼角。
「我就那麼一說,你也別往心裡去。」
就在這時。
餐廳角落的一扇紅木屏風後面,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腿。
動靜很輕。
但在這種死一般寂靜的氛圍里,顯得格外清晰。
許青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敏銳地轉過頭,看向那個屏風。
那個位置是視覺死角,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總覺得那裡有人。
而且是一種很熟悉的窺視感。
「什麼聲音?」
許青微微皺眉。
洛天雄嚇得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個屏風後面藏著的,正是那個應該「死了」一年多的洛淺魚。
這要是讓許青發現了。
今晚這戲就徹底演砸了。
「咳咳!咳咳咳!」
洛天雄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試圖掩蓋那個聲音。
「那是貓!」
「我家養了只貓,特別皮。」
「整天竄上竄下的,也不怕摔死。」
洛天雄一邊說,一邊給管家拼命使眼色。
管家立刻心領神會,對著屏風那邊喊了一句。
「咪咪!快出來!別在那搗亂!」
屏風後面安靜了下來。
許青收回了目光。
貓?
這麼大的豪宅,養只貓倒也正常。
只是剛才那個撞擊聲聽起來有點沉悶,不太像是一隻輕盈的貓能發出來的。
倒像是……
一個笨手笨腳的人。
但他現在腦子很亂,身體也不舒服,懶得去深究這些細節。
胃裡的絞痛感越來越強烈。
許青下意識地伸手按住了胃部,臉色白得像是一張紙。
常年的飲食不規律,加上這一年的流浪生活,他的胃早就壞了。
今天一整天粒米未進,剛才又喝了涼水,現在開始反抗了。
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洛天雄一直盯著他,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怎麼了?胃疼?」
許青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老毛病了。」
「有藥嗎?給我兩片胃藥就行。」
「吃什麼藥!是藥三分毒!」
洛天雄一拍桌子,對著廚房方向吼了一嗓子。
「粥呢!還沒好嗎?」
「沒看客人都疼出汗了嗎!」
廚房的門立刻開了。
管家端著一個托盤快步走了過來。
托盤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旁邊還有一個很小的碟子,裡面盛著一小勺黑紅色的醬料。
「許先生,這是剛熬好的養胃粥。」
管家把粥放在許青面前,語氣恭敬。
「什麼都沒放,就是大米熬出油了,最養人。」
「還有這個。」
管家指了指那個小碟子。
「我家小姐……哦不,我家廚師特製的牛肉醬。」
「也是養胃的,不辣。」
許青聽到「小姐」兩個字,並沒有太在意。
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那個小碟子上。
那碟醬看起來黑乎乎的,賣相併不好。
甚至有點像是炒糊了。
但卻散發著一股極其特殊的味道。
那是焦糖混合著干辣椒,再加一點點陳醋的香氣。
這味道……
許青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這個味道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進了他的DNA里。
兩年前,他和剛認識的小魚擠在那個只有二十平米的出租屋裡。
兩人都沒錢。
最常吃的就是白粥配牛肉醬。
那個牌子的牛肉醬很便宜,五塊錢一瓶。
後來那個廠子倒閉了,那種醬也就買不到了。
小魚饞那個味道,就自己買牛肉,買辣椒,在那個只能容納一個人的小廚房裡瞎折騰。
每次都會把糖炒糊一點。
她說這樣才有那種「老味道」。
許青拿起勺子。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勺子碰到碟子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舀了一點點那個黑乎乎的醬,放進嘴裡。
焦香。
微辣。
還有最後泛上來的一點點酸味。
一模一樣。
這就是小魚做的味道。
全世界獨一份。
連火候掌握得那種恰到好處的「糊味」都分毫不差。
許青猛地抬起頭。
眼神如同利劍一般刺向洛天雄。
剛才的虛弱和疲憊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懷疑。
「這醬……」
許青死死地盯著那個小碟子。
「哪裡買的?」
洛天雄被看得心裡發毛。
壞了。
露餡了。
這丫頭做飯水平那麼爛,難道這小子還能吃出感情來?
「這……這是那個……」
洛天雄支支吾吾,額頭上也開始冒汗。
「就是一個小牌子。」
「超市里隨便買的。」
「隨便買的?」
許青冷笑一聲。
「這個牌子的醬廠倒閉五年了。」
「你在哪個超市買到的?」
「穿越回去買的嗎?」
屏風後面。
洛淺魚捂著自己的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她做夢也沒想到。
哪怕過了三年。
哪怕只是一口醬。
他都能嘗出來是她做的。
許青站了起來。
他甚至顧不上胃疼了。
那種直覺在他的腦海里瘋狂尖叫。
不對勁。
這一切都不對勁。
那把價值一百八十萬的吉他。
那十八所莫名其妙的希望小學。
那個舞台側幕的熟悉身影。
還有這碟根本不可能買到的牛肉醬。
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一個讓他不敢相信,卻又瘋狂渴望的答案。
「這裡……」
許青環顧四周,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安靜的屏風上。
「除了貓。」
「還有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