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的燈光驟然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炫目的舞台射燈。
也沒用任何暖色調。
大片的慘白從頭頂打下來,把舞台照得像是一張沒有血色的臉。
緊接著。
兩束幽紅的地燈從下往上打。
紅白交織。
那種詭異的視覺衝擊,直接讓前排觀眾打了個寒顫。
這哪裡是選秀舞台。
這分明就是深夜荒郊野嶺的靈堂。
音響里傳出一陣電流聲。
滋滋啦啦。
像是老舊收音機信號接觸不良,又像是某種不乾淨的東西在試圖說話。
李二狗動了。
他坐在椅子上,那副厚底眼鏡反著慘白的光。
手中的琴弓猛地一拉。
二胡特有的音色瞬間切入。
悽厲。
尖銳。
沒有任何婉轉的過渡,直接就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嗚咽。
這一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現場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的觀眾,嘴角的笑容直接僵住了。
手裡舉著的燈牌慢慢放了下來。
沒人敢笑。
這種氣氛下,笑出聲來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許青坐在紅白交錯的光影里。
他手裡捏著那個紙糊的紅蓋頭,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面。
眼神空洞。
沒有焦距。
仿佛穿透了攝像機,穿透了層層疊疊的人群,看向了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人在等他。
「正月十八……」
許青開口了。
聲音壓得極低。
不是那種為了秀低音技巧的壓嗓。
而是一種在嗓子眼裡含著一口氣的念叨。
像是神婆在深夜裡的低語。
「黃道吉日……」
「高粱抬……」
每一個字吐出來,都帶著一股子陰冷氣。
伴隨著他的念白,張鐵蛋手裡的大鼓再次敲響。
咚。
沉悶。
壓抑。
這一聲鼓點,不像敲在鼓面上,倒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臟上。
呼吸都跟著漏了一拍。
「抬上紅裝……」
「一尺一恨……」
「匆匆裁……」
許青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
那種飄忽感,讓人覺得他根本就不在這個演播廳里。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上一秒還在嘲諷「鄉村樂團」的黑粉,這一秒鍵盤都快敲碎了。
【臥槽!彈幕護體!彈幕護體!】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我在背核心價值觀,別嚇我!】
【這特麼是陰樂吧?我怎麼覺得室溫降了五度?】
【誰懂啊,我一個人在家看直播,現在不敢去廁所了!】
【這還是那個唱搖滾的許青嗎?這反差也太大了吧!】
【別說了,我家狗剛才對著屏幕狂叫,現在鑽床底下了。】
後台休息室。
張燁手裡捏著那瓶依雲水,瓶身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他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不是那種被搶了風頭的嫉妒。
而是恐懼。
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
他從小在國外長大,接受的是西洋樂教育。
他一直覺得民樂就是土,就是上不得台面。
但現在。
這種「土」東西,化作了一股無形的壓力,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這……這是什麼玩意兒?」
張燁聲音發顫,問旁邊的經紀人。
經紀人臉色也不好,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好像……叫《囍》。」
「這他媽哪裡是喜?這是喪吧!」
張燁罵了一句,但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虛。
他看著屏幕上的許青。
那個男人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個掌控生死的判官。
哪怕身邊坐著三個穿著花襯衫的「土包子」,也絲毫掩蓋不住那種森然的氣場。
舞台上。
李二狗的二胡聲越來越急。
像是有人在後面追趕,又像是有人在前面哭嚎。
許青猛地站起身。
動作很僵硬。
膝蓋沒有彎曲,直挺挺地立了起來。
就像是一個剛剛被紮好的紙人,被人強行提著線站了起來。
他轉過身。
對著身邊空蕩蕩的位置。
眼神里那種空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溫柔。
那種溫柔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滲人。
他微微彎下腰,伸出手。
虛扶著一團空氣。
仿佛那裡站著一個看不見的新娘。
「裁去良人……」
「奈何不歸……」
「故作顏開……」
許青唱到這裡,嘴角突然向上扯動。
他在笑。
但這笑容只停留在皮肉上,沒進眼睛裡。
這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配合著他僵硬的肢體動作,直接把恐怖氛圍拉滿。
前排的一個女觀眾嚇得捂住了嘴,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她想跑。
但這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根本動不了。
只能死死盯著台上那個「瘋子」。
評委席上。
那三個收了趙泰錢的評委,此刻坐立難安。
胖評委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拿紙巾擦了一把,又冒出來一把。
「這……這怎麼點評?」
胖評委小聲問旁邊的長髮男。
「這藝術成分太高了,咱們要是硬黑,會被罵死的。」
長發男吞了口唾沫。
「穩住,別慌。」
「這種風格太小眾,大眾不一定接受。」
「待會兒就說他裝神弄鬼,不夠陽光。」
話雖這麼說。
但他自己放在桌子底下的腿都在抖。
太邪門了。
這首歌就像是有魔力一樣,把人的魂兒都勾進去了。
此時此刻。
坐在最角落的「羅老師」,也就是洛淺魚。
她沒有害怕。
墨鏡後的眼睛裡,全是淚水。
她看懂了。
別人看到的是恐懼,是陰森,是冥婚。
她看到的是許青的執念。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所有人,也告訴她。
哪怕是跨越生死。
哪怕是陰陽兩隔。
這拜堂的禮,他也一定要成。
許青扶著那個看不見的新娘,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步伐沉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張鐵蛋的大鑔適時地擦響。
嚓——
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像是要把空氣劃破。
許青停下腳步。
他面對著虛空。
緩緩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長袍馬褂。
那個動作,莊重得讓人想哭。
「一拜天地——!」
許青突然拔高了音量。
這一嗓子,不再是低沉的念白。
而是帶著哭腔的吶喊。
他雙手抱拳,高高舉過頭頂。
然後。
重重地彎下腰。
對著那片漆黑的虛空,行了一個大禮。
腰彎到了九十度。
久久沒有起身。
全場死寂。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嘲諷,所有的偏見。
在這一拜面前,全部煙消雲散。
只剩下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此時此刻。
沒人覺得台上的王大柱、李二狗和張鐵蛋是小丑。
李二狗閉著眼睛,手中的二胡弓弦都要拉斷了。
那是他在拉扯著這個世界的悲歡。
王大柱鼓著腮幫子,手裡緊緊攥著嗩吶。
他在等。
等那個爆發的瞬間。
等那個能把天捅破的瞬間。
許青慢慢直起腰。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眼角卻滑落了一滴淚。
那滴淚在慘白的燈光下,亮得刺眼。
他又轉了一個方向。
對著那個看不見的「高堂」。
「二拜高堂——!」
咚!
張鐵蛋的大鼓狠狠砸下。
這一聲,震得人心臟生疼。
許青再次彎腰。
動作比剛才還要用力。
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敬意都磕進土裡。
觀眾席里。
「扒皮王」手裡的手機早就掉地上了。
他張著大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想罵人。
想說這都是封建迷信。
但他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那種壓迫感太強了。
強到讓他覺得自己剛才那些黑許青的言論,簡直就是在褻瀆神靈。
「這也太……太特麼嚇人了……」
扒皮王的小弟哆哆嗦嗦地扯了扯老大的袖子。
「老大,咱們撤吧?」
「我……我有點冷……」
扒皮王瞪了他一眼,雖然自己腿也在抖,但還是強撐著面子。
「撤什麼撤!」
「這就是……這就是視覺系!」
「裝神弄鬼而已!別……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