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又問了一遍,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
洛淺魚看著他。
她想笑。
想配合他,說一句「是啊,那種人真是蠢透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可是。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得更凶了。
那個笑容僵在臉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她知道。
那個「蠢貨」,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如果她真的死了。
如果那個謊言一直沒有被拆穿。
如果她沒有在那個雨夜衝進墓地,沒有在醫院裡死皮賴臉地留在他身邊。
他真的會跳下去。
他真的會去找她。
許青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化。
從勉強的笑,到瞬間的崩潰。
他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打火機在他手裡轉了一圈,差點掉在地上。
「行了。」
許青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做個夢而已,至於嗎?」
「搞得跟我真死了一樣。」
「我現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嗎?」
「還能給你當情緒垃圾桶,還能聽你哭鼻子。」
許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趕緊把眼淚擦擦。」
「醜死了。」
「本來就長得不算傾國傾城,這一哭,跟個花貓似的。」
他嘴上嫌棄,手卻伸進了口袋,想找紙巾。
摸了半天,只摸出薄荷糖。
有些尷尬。
洛淺魚沒動。
她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被淚水洗過,亮得嚇人。
她看著許青,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躲閃和心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和一絲質問。
「許青。」
她的聲音很輕,很安靜。
完全不像剛才那個哭哭啼啼的小女生。
許青動作一頓。
「幹嘛?」
「又要發表什麼獲獎感言?」
洛淺魚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
她直視著許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
「那個夢好真實。」
「真實到讓我覺得,那就是另一個平行時空發生的事情。」
許青皺眉,「你科幻片看多了吧?」
洛淺魚搖搖頭。
她從藤椅上站起來,身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她也沒管。
她光著腳,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離許青不到半米的地方。
這個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也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出的那個狼狽的自己。
「許青。」
「既然你那麼聰明,那麼惜命。」
「既然你覺得為了別人去死是蠢貨才幹的事。」
「那你告訴我。」
洛淺魚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裡憋了好幾天,像刺一樣扎著她的問題。
「在醫院的時候。」
「你明明知道那個護士就是我。」
「你明明聞到了我身上的梔子花味。」
「你明明看到了我剝橘子的手法。」
「你也明明知道,我根本就沒有死。」
「你為什麼不說?」
許青的身體僵住了。
那一瞬間。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無論是嘲諷、戲謔,還是不耐煩,全都凝固了。
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露台上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只有遠處不知名的蟲鳴聲,還在不知死活地叫著。
洛淺魚沒有退縮。
她死死地盯著許青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反應。
「你在醫院裡,裝瘋賣傻。」
「讓我給你擦身子,讓我給你削蘋果,讓我聽你講那個『死去的戰友』的故事。」
「你看著我像個小丑一樣,在你面前遮遮掩掩,生怕被你認出來。」
「你看著我因為愧疚,因為心疼,被你耍得團團轉。」
「你心裡是不是很得意?」
「是不是覺得,報復我很爽?」
洛淺魚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
但許青知道。
這不是憤怒。
這是委屈。
是那種被人看穿了一切,卻還被蒙在鼓裡像個傻子一樣表演的委屈。
許青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避開了洛淺魚那灼熱的目光。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薄荷糖打開包裝丟嘴裡。
過了許久。
他才輕笑一聲。
那笑聲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洛淺魚。」
「你變聰明了啊。」
「以前你可沒這麼敏銳。」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洛淺魚。
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偽裝,只剩下一片坦然。
「是。」
「我知道是你。」
「從你進病房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是你。」
「你身上那股味兒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
洛淺魚咬著嘴唇,眼淚又下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要陪我演戲?」
「因為好玩嗎?」
許青搖了搖頭。
「好玩個屁。」
「看著自己以為死了一年的女朋友,突然活蹦亂跳地出現在面前。」
「還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在那裝模作樣。」
「你知道我當時心裡在想什麼嗎?」
許青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洛淺魚。
那種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她。
「我在想。」
「我是不是該直接衝過去,把你臉上的口罩撕下來。」
「然後掐著你的脖子問問你。」
「這一年,你他媽到底死哪去了?」
「問問你,為什麼要騙我?」
「問問你,看著我像個傻逼一樣滿世界找你,看著我為你哭,為你瘋,為你去死。」
「你躲在暗處看著,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許青的聲音很低,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帶著壓抑了一年的怒火和痛苦。
洛淺魚嚇得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了欄杆上。
她看著許青那雙發紅的眼睛。
心裡一陣絞痛。
「那你……為什麼沒這麼做?」
許青看著她驚恐的樣子,眼底的戾氣慢慢散去。
他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樣子,聳了聳肩。
「因為我慫啊。」
「我怕把你嚇跑了。」
「我怕我一揭穿你,你就又消失了。」
「畢竟你有前科。」
「你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走就是一年。」
「我哪敢啊。」
許青自嘲地笑了笑。
「而且。」
「我看你演得挺辛苦的。」
「為了不讓我認出來,嗓子都壓啞了,走路都順拐了。」
「我要是當場拆穿你,你多沒面子。」
「我這人,最懂得憐香惜玉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洛淺魚聽懂了。
他不是為了看戲。
他是為了給她留一條退路。
他在等。
等她自己願意摘下口罩,等她自己願意坦白,等她自己願意走回到他身邊。
他在用這種方式,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同時也維護著他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