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站在屋子中央。
她手裡的生鏽鋼筋垂在水泥地上,發出的響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亂竄。
二雷那幫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大門被撞得搖晃,掉下來幾層灰土。
姜月側過頭,看了一眼那個縮在牆角的許青。
許青還在發抖。
他抱著膝蓋,腦袋埋得很低,由於害怕,肩膀不停地聳動。
姜月沒急著過去。
她先是邁步走到那個塑料尿桶旁邊。
尿桶里的味兒很大。
那塊焦黑的藍色碎布正漂在裡面,濕透了,看起來髒得要命。
姜月盯著那塊布看了兩秒。
她伸出右手。
兩根指頭夾住了布的一角,直接把它拎了出來。
她甩了甩手,水珠濺在地上。
姜月走回到許青面前,蹲下身子。
她把那塊還在滴水的濕布遞到了許青鼻子尖。
「餵。」
姜月喊了一聲。
許青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防備。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但裡面沒有焦距,看起來很空洞。
當他看到那塊藍色碎布時,瞳孔突然縮了一下。
許青顫抖著伸出手。
他幾乎是搶一樣把那塊布奪了過去。
雖然這布現在又髒又臭,但他還是像抱著命根子一樣,把它死死捂在胸口。
許青盯著姜月,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神里閃過一點感激。
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陌生人的警惕。
這種眼神姜月見多了。
福利院裡的野狗遇到搶食的人,也是這個眼神。
姜月看著他臉上的血印子。
那是剛才被二雷打出來的。
「啞巴?」
姜月問了一句。
許青沒點頭,也沒搖頭。
姜月伸出手,在許青面前晃了晃。
許青本能地往後縮,後背死死抵在紅磚牆上。
磚牆上的石灰掉在他頭髮上,白花花的。
「不光是啞巴,還是個慫包。」
姜月評價道。
她把那根鋼筋橫在膝蓋上。
這時候。
破舊的木門縫隙後面,露出幾雙黑黝黝的眼睛。
那是原本住在待觀察室的其他孩子,正偷偷往裡看。
他們想看看二雷走了以後,這個新來的啞巴會被姜月怎麼處理。
姜月猛地站起身。
她轉過身,對著門口的方向發出一聲怒喝。
「看什麼看?」
「眼珠子不想要了?」
那些小腦袋嚇得瞬間縮了回去。
姜月大步走到門口。
她對著門板狠狠踹了一腳。
哐的一聲巨響。
整排平房似乎都跟著晃動了一下。
「都給我聽清楚了!」
「這小啞巴,以後我罩了!」
「誰要是敢動他的歪心思,先問問我手裡這根鋼筋答不答應!」
姜月的聲音很大。
順著北風傳到了後院的每一個角落。
躲在黑影里的孩子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在福利院,姜月的名頭是打出來的。
她瘋起來連護工都敢咬。
姜月回過頭,重新看向許青。
許青還是那個姿勢,呆呆地看著她。
姜月嘆了口氣。
她發現許青腳上的涼鞋帶子鬆了。
這種涼鞋在福利院很少見。
姜月蹲下,伸手去抓許青的腳踝。
許青嚇壞了,拼命想把腳縮回去。
「別動!」
姜月吼了一聲。
許青僵住了。
姜月動作很粗魯。
她三下五除二把那根磨得發黃的鞋帶提了提,系了個死結。
「鞋要是掉了,你就只能光腳踩雪了。」
姜月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她注意到北風正從破碎的窗戶縫裡往裡灌。
屋子裡冷得跟冰窖一樣。
姜月在屋裡轉了一圈。
她在垃圾堆里翻找了一下。
最後,她撿起一張不知道哪裡飄來的舊報紙。
報紙已經發黃了,上面全是油漬。
姜月把報紙揉了揉,然後死死塞進那個破損的木窗縫隙里。
她用手背拍了拍,確認風堵住了。
許青看著姜月的背影。
他覺得這個穿著破爛衣裳的假小子,氣場比他見過的所有大人都橫。
這種凌厲的感覺,成了他這幾天黑暗生活里唯一的支柱。
姜月處理完窗戶,轉過身走到許青跟前。
她指了指旁邊那個破爛的草墊子。
草墊子上全是灰,還長了毛。
「福利院這地方,越髒的地方越沒好東西。」
「這破地方是給死人睡的。」
姜月直接拎起許青的後脖領子。
許青太瘦了。
姜月拎他就像拎一隻剛出生的小貓。
「跟我走。」
許青腳下踉蹌,差點摔倒。
但他不敢反抗。
姜月把他扯到待觀察室的門口。
「把你那破毯子抱著。」
姜月努了努嘴。
許青趕緊彎腰,把那條滿是霉味的破毯子撿起來。
他把毯子和藍色碎布抱在一起,緊緊貼在懷裡。
姜月領著他往更深處的走廊走去。
福利院的走廊很長。
每隔幾米就有一盞昏暗的燈,忽明忽暗。
地面上坑窪不平。
「我們要去哪?」
許青在心裡問。
但他沒法開口。
姜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去大通鋪。」
「那邊有我的地盤。」
「有我在,那幫小鬼不敢搶你的饅頭。」
姜月走在前面,鋼筋劃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的話聽起來不溫不火。
但對許青來說,這比任何安慰都要管用。
兩人穿過陰暗的後院。
姜月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
屋裡擠著二十幾個孩子。
原本嘈雜的屋子,在姜月推門的一瞬間靜得可怕。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許青身上。
那是審視、嫉妒和惡毒的混合。
姜月沒理會這些人。
她帶著許青走到最裡面靠窗的位置。
那裡有一張稍微乾淨點的木板床。
上面堆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
「這是我的位子。」
姜月指了指床底下。
「你睡我旁邊那個鋪。」
原本睡在那個鋪位上的一個小瘦子正要抗議。
姜月一個眼神掃過去。
那小瘦子立馬抱著自己的鋪蓋,灰溜溜地鑽到了廁所邊上。
姜月把許青往床上一推。
「坐下。」
許青乖乖坐下。
木板床發出吱呀的響聲,聽起來快要散架了。
姜月從自己枕頭底下掏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她遞到許青面前。
那是一個已經涼透了的窩窩頭。
上面還有一排小牙印。
「吃。」
姜月命令道。
許青盯著那個窩窩頭,嗓子動了一下。
他已經一天沒吃飯了。
但他沒敢接。
他在觀察姜月的表情。
姜月直接把窩窩頭塞進他懷裡。
「看什麼看?」
「嫌這上面有我口水?」
許青趕緊搖頭。
他抓住窩窩頭,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
干硬的糧食剌得嗓子疼。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姜月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冷哼了一聲。
「慢點吃。」
「沒人跟你搶。」
「在這個院子裡,規矩就一條。」
姜月把手枕在腦後,躺在木板床上。
「誰敢搶你的,你就給我咬死他。」
「要是咬不動,你就回來告訴我。」
許青停下了動作。
他看著姜月,眼裡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他想說聲謝謝。
但他嘴裡塞滿了窩窩頭。
而且,他已經忘了該怎麼發出那個音節。
姜月閉上眼睛。
「睡吧,明天還得去後山撿柴火。」
「幹不了活的人,是沒飯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