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揚了揚下巴,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
那是只有在炫耀戰利品時才會有的神態。
「整個福利院,也就只有我有這好東西。」
「你跟著我混,以後餓不死你。」
她順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那泥印子越抹越開,整張臉像個剛出土的花貓。
但她的眼神很亮。
許青盯著她看。
他發現這個叫姜月的女孩子,笑起來的時候其實挺好看的。
雖然頭髮亂糟糟的,雖然穿得破破爛爛,雖然性格像個炮仗。
但她是熱的。
就像這塊紅薯干一樣,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許青終於把最後一小塊紅薯乾咽了下去。
他感覺嗓子眼兒幹得厲害。
但他沒覺得難受。
這種霸道得甚至有點野蠻的呵護,成了他在這個冰冷世界裡抓到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還要嗎?」
姜月問了一句。
問完之後她就後悔了。
她口袋裡就剩下這一塊了,要是這小子真點頭,她只能去刨地了。
許青還沒來得及點頭。
姜月的手已經在褲兜里摸索了半天。
摸了個空。
原來那塊紅薯干已經是最後的存貨。
她剛才也是腦子一熱,把攢了一周的口糧全都塞這小子嘴裡了。
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
姜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臉上的表情稍微有點不自然。
她迅速把手抽回來,若無其事地在褲子上蹭了蹭。
「沒了。」
「看什麼看,地主家也沒餘糧啊。」
姜月翻了個白眼,試圖用兇巴巴的語氣掩飾自己的尷尬。
「等以後……」
她頓了一下。
看著許青那雙還沒完全恢復神采的眼睛。
「等以後姐混出頭了,帶你吃好的。」
「那種帶肉的大包子,我讓你一手拿一個,脖子上再掛一串。」
許青沒動。
他嘴裡還殘留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他不在乎什麼大包子。
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咋咋呼呼的女孩,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凶。
夜風更大了。
吹得院子裡的枯樹枝亂顫。
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姜月打了個哆嗦。
她看了看四周。
這時候回大通鋪肯定不行。
那邊現在全是人,這小子剛吃完紅薯干,身上肯定有味兒。
要是被那群餓狼聞到了,少不了一頓麻煩。
「過來。」
姜月沖許青招了招手。
她往旁邊挪了挪。
那裡是福利院圍牆的死角。
有一大片陰影。
月光照不到這裡,風也被牆擋了一大半。
是個絕佳的避難所。
許青乖乖地挪過去。
他挨著姜月坐下。
兩人肩膀抵著肩膀。
姜月也沒推開他。
在這該死的冬天,兩個人湊在一起,好歹能稍微聚點熱氣。
「餵。」
姜月突然開口。
許青側過頭看著她。
「你是不是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姜月問得很直接。
許青垂下眼帘。
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爛棉絮。
發不出聲音。
那種被火燒過的灼熱感雖然早就沒了,但只要一想說話,嗓子眼就發緊。
他搖了搖頭。
姜月嘆了口氣。
她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根枯樹枝,在泥地上亂畫。
「這就難辦了。」
「在這個院子裡,不會說話是很吃虧的。」
「別人搶你東西,你連告狀都不會。」
「被人打了,你也喊不出救命。」
姜月把手裡的樹枝折斷。
啪的一聲脆響。
「這不行。」
「我不能二十四小時都把你拴褲腰帶上。」
「我有我的事兒。」
「我也得去幹活,去搶飯,去跟隔壁村的小兔崽子們搶地盤。」
姜月轉過頭。
盯著許青的眼睛。
那眼神很認真。
「咱們得定個規矩。」
許青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什麼規矩。
姜月把斷掉的樹枝扔到一邊。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
「既然你是個啞巴,那咱們就用啞巴的辦法。」
「我教你幾個動作。」
「這幾個動作,只有咱們倆知道。」
「你只要做出來,我就知道你要幹什麼。」
姜月說干就干。
她是個行動派。
「第一件事。」
「也是最重要的事。」
姜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吃飯。」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尤其是你這個弱雞身板,再餓兩頓估計就能直接埋了。」
姜月把手放在自己癟癟的肚子上。
用力按了按。
然後順時針揉了兩圈。
動作很誇張。
「看好了。」
「以後你餓了,就做這個動作。」
「別瞎比劃,也別指嘴巴。」
「指嘴巴那是討飯的叫花子,咱們雖然窮,但不能沒骨氣。」
許青看著她的動作。
覺得有點滑稽。
但他沒笑。
他伸出手,學著姜月的樣子,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
他的手太瘦了。
隔著單薄的衣服,能清楚地摸到肋骨。
揉起來一點肉感都沒有。
「不對!」
姜月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太輕了!」
「你那是摸肚子嗎?你那是在給自己撓痒痒!」
「要用力!」
「要表現出那種……那種腸子都餓青了的感覺!」
姜月又示範了一遍。
這次她五官都皺在了一起,手捂著肚子,身子還稍微佝僂了一點。
演得極像。
許青看著她那副誇張的樣子。
心裡突然有點想笑。
但他忍住了。
他學著姜月的樣子,稍微用了點力,把腰彎下去一點。
手掌死死按著胃部。
臉上也配合地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
其實不用演。
他是真的餓。
那塊紅薯干雖然頂了一會兒事,但胃裡的空虛感是實實在在的。
姜月這次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
「有點那個意思了。」
「雖然看著還是有點傻,但起碼我能看懂。」
「記住了啊,這就是『餓了』。」
「只要你做這個動作,不管我在幹什麼,我都想辦法給你弄吃的。」
「哪怕是去偷院長的雞,我也給你弄來。」
姜月說這話的時候,挺了挺胸脯。
那件破棉襖顯得更鼓囊了。
許青看著她。
心裡那個凍住的地方,又化了一點點水。
他點了點頭。
動作很鄭重。
姜月又撿起那根樹枝。
在地上戳了個洞。
「第二件事。」
她的臉色嚴肅了起來。
剛才那種玩笑般的輕鬆氣氛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這個殘酷環境裡磨練出來的警惕。
「在這個院子裡,除了餓死,還有一種死法。」
「被人打死。」
姜月壓低了聲音。
眼睛往四周瞄了一圈。
確定沒人偷聽。
「二雷那幫人,你也看見了。」
「那是群沒人性的畜生。」
「今天我雖然把他們鎮住了,但那是明面上的。」
「這種陰溝里的老鼠,最喜歡趁人不注意咬一口。」
姜月看著許青臉上的那道還沒消腫的血印子。
那是昨天被二雷踩的。
她心裡有點不痛快。
既然說了罩著這小子,要是再讓他被人打了,那就是打她姜月的臉。
「如果遇到危險。」
「或者是如果你害怕了。」
「比如怕黑,怕打雷,或者是看見二雷那幫混蛋拿著棍子過來了。」
姜月想了想。
她本來想教許青揮拳頭。
但看了看許青那兩根麻稈一樣的胳膊。
算了。
讓他揮拳頭,估計還沒打到人,自己先折了。
得換個隱蔽點的。
還得是能最快讓她知道的。
姜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袖口早就磨破了邊,耷拉著幾根線頭。
她想起昨天晚上。
這小子做噩夢的時候,手也是死死抓著這個地方。
抓得指節發白。
抓得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就這樣。」
姜月把胳膊伸到許青面前。
「你看好了。」
她用另一隻手,輕輕捏住袖口的一角。
然後快速地扯了兩下。
動作幅度很小。
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個動作。」
「扯袖子。」
「不用太用力,把你姜姐衣服扯爛了你賠不起。」
「只要輕輕拽兩下。」
姜月盯著許青。
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這就是『害怕』。」
「也是『救命』。」
「只要你拽我的袖子,不管是正在吃飯,還是正在睡覺。」
「哪怕天塌下來。」
「我也先顧你。」
這段話有點長。
也有點煽情。
姜月說完之後,自己覺得有點肉麻。
她趕緊咳嗽了兩聲,掩飾過去。
「試試。」
「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許青看著面前的那隻袖管。
軍綠色的布料,上面全是灰塵和污漬。
但在他眼裡。
這好像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堡壘。
他慢慢伸出手。
手指還有點僵硬。
他捏住了姜月的袖口。
那布料很粗糙,磨著指腹。
他輕輕拽了一下。
又拽了一下。
動作很輕。
小心翼翼的。
生怕弄壞了這件並不結實的衣服。
姜月感受著袖口傳來的微弱拉力。
那種力量順著布料,一直傳到了她心裡。
有點癢。
也有點沉甸甸的。
「行。」
「腦子還算好使。」
「沒我想像的那麼笨。」
姜月把手收回來。
「就這兩個。」
「多了你也記不住,我也懶得教。」
「餓了摸肚子,怕了拽袖子。」
「這就是咱倆的黑話。」
姜月靠在冰冷的磚牆上。
仰頭看著天上那輪並不圓的月亮。
「以後要是遇到外人,別隨便比劃。」
「讓人家看出來了,就不靈了。」
「這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