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三個月，又三個月。
眨眼之間，大半年的時間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這半年裡，江城的娛樂圈格局發生了很多變化。
「明月清風」這個名字徹底成了一個不可觸碰的神話。
許青不再只盯著洛淺魚一個人寫歌。
他開始在全網亂發作品。
有時候給一個過氣的搖錢樹大叔寫首搖滾。
有時候給剛出道的偶像女團丟一首甜歌。
他甚至給一個在街頭賣唱的殘疾大爺寫了一首民謠。
每一首歌發出去，都會立刻霸占各大音樂榜單的榜首。
高昂的版權費一筆接一筆地打進他的帳戶。
幾百萬，上千萬。
許青一分錢都沒留。
他收到錢的第一時間，就全部轉進了陽光福利院和各大兒童救助基金會的對公帳戶。
他自己依然住在老城區那個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
每天吃著最便宜的泡麵和樓下快餐店的打折盒飯。
當然，他也常常被迫接受洛淺魚點來的極其昂貴的「扶貧」外賣。
雖然許青把歌給遍了大半個娛樂圈。
但他依然會時不時地往洛淺魚的郵箱裡丟一首神級單曲。
靠著這半年裡的三首獨家定製歌曲。
洛淺魚在星皇娛樂的地位簡直是坐火箭般往上竄。
她從原本連化妝間都不配擁有的十八線小透明。
一路殺進了三線。
上個月發布新歌后，更是直接穩固了二線歌手的位置。
各種高奢代言和頂級綜藝的邀約拿到手軟。
經紀人紅姐現在每天跟在洛淺魚屁股後面，態度卑微得簡直像個貼身丫鬟。
但紅姐直到現在也沒弄明白，洛淺魚到底是怎麼抱上明月清風這條大腿的。
距離真正的天后位置，洛淺魚還有一段路要走。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時間問題。
除了寫歌賺錢捐款。
許青的大部分時間依然耗在終焉文學網的電腦後台。
這半年裡，他連續開了好幾本短篇和中篇小說。
無一例外，全是他自己想寫的題材。
而且為了致郁而致郁，一本比一本虐。
他在書里把那些原本美好的事物一點點建立起來，然後當著所有讀者的面，摔得粉碎。
讀者們每天在評論區里罵娘，揚言要給他寄刀片。
但罵完之後，依然老老實實地花錢訂閱。
洛淺魚作為許青最忠實的讀者，也是被虐得最慘的一個。
早些時候，他們兩人的微信聊天記錄通常是這樣的。
派大星：【大神大神！這一章太虐了！】
派大星：【為什麼要讓男主死啊？嗚嗚嗚我哭了一包紙！】
派大星：【能不能改結局？哪怕讓他殘廢也行啊，別死好不好？】
在這幾行字下面，是一連串大哭的表情包。
隔著手機屏幕，許青都能感受到對面那個女孩的心碎和崩潰。
而面對這些控訴，許青的回覆永遠只有冷冰冰的五個字。
許青：【悲劇才永恆。】
連個標點符號都不帶換的。
但人的承受能力是會被無限拔高的。
被許青接連虐了半年之後。
洛淺魚的神經已經鍛鍊得無比大條。
她甚至學會了預判許青的套路。
今天上午，許青在終焉文學網發布了新書《守林人》的第一章。
書里的主角是一個極其普通的深山護林員。
小說剛發出去不到十分鐘。
放在破桌子上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派大星：【開新書了？】
派大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
派大星：【我敢打賭，這本書的主角肯定一樣不得好死！】
派大星：【他不是在山裡遇到偷獵者被開槍打死，就是為了救人被泥石流活埋！】
派大星：【反正他絕對活不過大結局，肯定死得透透的！】
許青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的消息。
他單手打字，直接回了一個標點符號。
許青：【？】
對面的消息秒回。
派大星：【別裝傻！】
派大星：【你就是想先把他寫得很淳樸善良。】
派大星：【然後讓他慘死，好騙我們的眼淚！】
派大星：【本天后已經看穿你的真面目了，這次我絕對不會哭！】
許青冷笑了一聲。
這丫頭現在翅膀硬了，居然敢來挑戰他的大綱。
他原本的設定里，這個護林員確實會在第四十章的時候，為了保護一片珍稀樹林，被山火活活燒死。
留下一個剛剛懷孕的妻子和年邁的母親。
這種極致的殘缺美，絕對能把虐點值拉滿。
但看著洛淺魚發來的那句「不得好死」。
許青突然改變了主意。
他雙手放在鍵盤上，刪掉了後台存稿箱裡已經寫好的大綱。
他決定這回不按套路出牌。
既然你說他不得好死。
那老子偏要讓他活得比誰都長。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
《守林人》每天按時更新。
終焉文學網的讀者們每天都處於一種極度焦慮的狀態。
大家都在等那把必然落下的刀子。
評論區裡的畫風極其詭異。
「今天主角咳嗽了一聲，完了完了，絕症肯定安排上了！」
「他今天去懸崖邊採藥了，明天必摔下去斷腿！」
「情緒老賊的尿性我太懂了，這都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洛淺魚每天趕完通告的第一件事，也是打開小說APP追更。
看完之後就給許青發消息。
派大星：【今天沒死，明天肯定要死。】
派大星：【你這是在拖延時間。】
許青從來不反駁。
他只是默默地在地下室里碼字。
他寫護林員平平安安地度過了那個偷獵者頻發的冬天。
他寫護林員不僅沒有絕症，連感冒都很少得。
他寫護林員和青梅竹馬結了婚，生了一兒一女。
孩子們不僅沒有遭遇任何意外，反而順順利利地考上了大城市的重點大學。
讀者們徹底懵了。
「這都六十章了，怎麼還沒死人？」
「主角都六十歲退休了！連退休金都領上了！」
「情緒老賊是不是被人魂穿了？」
許青敲打著鍵盤。
小說寫到了大結局。
許青把場景設定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
八十九歲的老護林員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
老伴坐在旁邊給他剝橘子。
兒子女兒帶著孫子孫女在院子裡追逐打鬧。
老護林員看著滿院子的生機，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他慢慢閉上眼睛。
在睡夢中安詳地停止了呼吸。
全劇終。
沒有意外，沒有絕症，沒有慘烈的犧牲。
就是一個普通人平淡且幸福的一生，最後壽終正寢。
大結局發布的瞬間。
整個終焉文學網的評論區直接癱瘓了。
讀者們抓著頭髮，滿臉的不可置信。
「壽終正寢了？！」
「活到了八十九歲？五世同堂？！」
「我他媽買了一整箱的紙巾準備嚎啕大哭，你就給我看這個？」
「情緒老賊你賠我的紙巾錢！」
「這是什麼品種的詐騙啊！」
江城某高檔公寓裡。
已經搬離老破小的洛淺魚正敷著幾千塊錢一張的面膜。
她躺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大結局的最後一行字。
她揉了揉眼睛，又從頭看了一遍。
沒死。
真的沒慘死。
居然壽終正寢了。
洛淺魚猛地坐起身，一把扯掉臉上的面膜。
她抓起手機，點開那個長滿青苔的石頭頭像。
派大星：【？？？】
派大星：【他活到了八十九歲？】
派大星：【你是不是發錯文檔了？】
地下室里。
許青正吃著洛淺魚昨天點來的波士頓龍蝦。
蝦肉已經冷了，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看到手機屏幕上的消息，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許青：【沒發錯。】
許青：【這就是結局。】
洛淺魚在那頭開始瘋狂輸入。
派大星：【你明明是個寫虐文的變態！】
派大星：【你為什麼突然寫這麼圓滿的結局！】
派大星：【你肯定是故意跟我作對！】
許青看著屏幕上的指控，嘴角挑起一個並不明顯的弧度。
許青：【你有什麼證據說我跟你作對。】
許青：【這就是我的藝術追求。】
派大星：【你個小氣鬼！】
派大星：【你就是不想讓我猜中劇情！】
派大星：【你為了贏我，連自己的大綱都改，你有沒有一點作家的底線！】
許青喝了一口水。
許青：【我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
對面的洛淺魚氣得在沙發上直蹬腿。
但蹬著蹬著，她突然停了下來。
她看著手機屏幕，又看了一眼小說最後那段描繪陽光和微風的文字。
她突然覺得心裡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許青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一直沉迷於描寫毀滅和死亡。
但在這個平凡的護林員身上，她看到了許青筆下極其罕見的溫情。
洛淺魚重新捧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擊。
派大星：【算你狠。】
派大星：【這次算我輸了。】
派大星：【但是。】
派大星：【看到他能壽終正寢，看到他有一家人陪著。】
派大星：【我其實挺開心的。】
派大星：【大作家，偶爾寫寫這種幸福的故事，也不錯對吧？】
昏暗的地下室里。
許青看著最後這條消息。
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閃爍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