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樸素的求婚所引發的社會熱潮,其猛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它像一股溫暖的洋流,沖刷了動畫開播以來籠罩在觀眾心頭的陰霾。
之前那些因劇情過於現實而打出的差評,被海量的五星好評所淹沒。
無數觀眾在評論區留言,為自己之前的嘴硬而道歉。
【我錯了,我收回之前說劇情無聊的話。蘇老賊,你是在教我們怎麼去愛。】
【這已經不是動畫了,這是人生教科書。】
治癒動畫公司里,壓抑多日的氣氛一掃而空,重新充滿了歡聲笑語。
只有沈清悅,在短暫的喜悅過後,內心那股不安感反而愈發強烈。
她太了解蘇白了。
這個男人,最擅長的就是在糖果里,包裹最致命的毒藥。
他給的溫暖越多,後續的刀子,往往就越是鋒利。
她拿著最新的報告,走到蘇白面前,試探性地問道。
「口碑已經徹底反轉了,接下來應該會一直這麼溫馨下去吧?」
蘇白從屏幕上抬起頭,看著她那張寫滿求求你當個人的臉,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當然。」
他回答得乾脆利落,卻讓沈清悅的心沉得更快了。
......
在全網的祝福聲中,最新一集的動畫如期而至。
劇情順理成章地進入了婚禮的籌備階段。
而一場婚禮,不可避免地,要面對一個最核心的問題。
家人。
當渚的父母,秋生和早苗,熱情地邀請朋也的父親來家裡商談婚事時。
朋也那張剛剛被幸福柔化了線條的臉,瞬間又變得僵硬起來。
父親。
那個只存在於記憶中的,頹廢、酗酒、沉默的背影。
那個毀掉了他的籃球夢想,也毀掉了他整個青春的男人。
他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看著渚那充滿期待和鼓勵的眼神,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最終,他還是硬著頭皮,回到了那個他逃離了無數次的,名為家的牢籠。
屋子裡一如既往的昏暗凌亂。
他的父親,岡崎直幸,就坐在那堆垃圾中間,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
朋也站在門口,沉默了許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我要結婚了。」
電視的聲音還在響著。
岡崎直幸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
「哦。」
沒有驚訝,沒有祝福,甚至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
朋也心中那剛剛被幸福填滿的角落,瞬間被一股怒火所侵蝕。
他攥緊了拳頭,轉身就走。
他再也不想和這個男人多待一秒鐘。
他要徹底擺脫這個姓氏,擺脫這段血緣,去過屬於自己的,嶄新的人生。
.......
第二天,在工地上,朋也的情緒依舊低落。
他的前輩,那個總是樂呵呵的芳野祐介,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午休時,芳野遞給他一罐咖啡,坐在他身邊。
「和家裡人吵架了?」
朋也猛地灌了一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
「我沒有家。」
他冷冷地說。
「只有一個酒鬼父親。」
芳野祐介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同情,反而多了一絲懷念。
「我以前,也是個讓父母頭疼的混蛋小子。」
他靠在牆上,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緩緩講述起自己年輕時作為搖滾歌手的叛逆過往。
朋也安靜地聽著。
聽著這個男人如何從一個追夢的少年,變成一個為了家庭而放棄夢想,卻在平凡生活中找到另一種幸福的丈夫。
故事的最後,芳野突然話鋒一轉。
「說起來,我好像見過你父親。」
朋也愣住了。
「很多年前了。」
芳野回憶道。
「那時候我還在不同的工地打零工,見過一個男人,好像就是你父親。」
「他總是一個人干最累的活,沉默寡言,但每次發了工資,都會去街角那家玩具店,買一個很便宜的機器人模型。」
「有一次,他為了多賺點錢,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腿都骨折了。」
「可他拿到賠償金後,第一件事,還是瘸著腿,一瘸一拐地走去那家玩具店。」
芳野的聲音很輕,卻讓朋也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布滿灰塵的柜子里,那些他早已不屑一顧的,一模一樣的廉價機器人。
原來那是那個男人,用自己摔斷的骨頭,換來的,笨拙的愛。
朋也的內心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被拋棄的受害者。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個他恨了十幾年的人,原來也曾為了他,拼盡了全力。
那個頹廢的背影背後,是一個同樣在失去摯愛後,被生活壓垮了脊樑的,可憐的男人。
......
這一集的播出,再次引發了遠超蘇白預料的社會反響。
彈幕和評論區,不再是單純的感動,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刺痛感的共鳴。
【我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我的父親。】
【我只知道他現在愛喝酒,愛發脾氣,卻忘了他年輕的時候,也曾一個人把我扛在肩膀上,帶我去看這個世界。】
【看完這集,我給我爸打了個電話,我們倆沉默了半天,他問我錢夠不夠花,我說夠了。】
【掛了電話,我一個大男人哭得像狗一樣。】
【我們總是看到他們現在的樣子,卻忘了他們也曾年輕過,也曾為了我們,放棄了他們自己的夢想。】
這股浪潮,甚至衝出了動畫圈。
多個社會學、心理學領域的專家學者,開始引用Clannad的劇情,撰寫關於現代家庭代際溝通問題的深度文章。
全國各大城市的親子關係諮詢熱線,在當周的撥打量,出現了歷史性的峰值。
無數常年與父母冷戰的年輕人,在看完這一集後,第一次嘗試著,去理解那個他們曾經最想逃離的背影。
鵝廠動畫總部,王皓看著輿情監測報告上,那密密麻麻的正面社會新聞,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想不通,一部動畫,怎麼可能擁有如此可怕的,撼動現實的力量。
而在治癒動畫公司。
蘇白看著這一切,神色平靜。
這一集動畫播出後,系統沒有給予他任何光玉的獎勵。
因為這些討論和反思,只是和解的開始,而不是結果。
它們是重要的鋪墊,是在為一場足以撼動整個社會的悲劇,進行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充壓。
沈清悅拿著一份社會學家的評論文章,激動地對蘇白說。
「蘇白,你看!我們做到了!我們正在用動畫,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
蘇白接過文章,掃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到了一邊。
他看著窗外,輕聲說。
「還不夠。」
「想要讓人們真正珍惜現在所擁有的,就必須先讓他們嘗到,失去一切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