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號基地的地下五層,死一般的寂靜。
那道足以引發核爆預警的綠色光芒,並沒有像所有人預想的那樣,帶著毀天滅地的聲勢炸裂開來。
相反,它太安靜了。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汪洋大海,那團濃郁的生機在接觸到傳送台的瞬間,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滲入地下,消失不見。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監控屏幕上的各項數值平穩得像是一條直線,連一點波瀾都沒有。
李國邦手裡的煙早就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驚醒,把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里。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是極度緊張後的某種應激反應。
「老陳……」
李國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抖和質疑。
「這……這就完了?」
他指著那一動不動的衛星雲圖,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太上老君該不會是拿假貨糊弄咱們吧?」
「那是法則啊!還是『萬物復甦』這種級別的法則!怎麼連個響兒都沒有?」
「哪怕是扔個二踢腳,也得冒股煙吧?」
李國邦急了。
他不僅是急,更是怕。
怕這換來的只是一場空歡喜,怕那種剛剛燃起的、關於國家糧食安全的希望,在這一刻變成泡沫。
陳熙坐在沙發上,依舊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他輕輕吹開水面上的茶葉沫子,動作慢條斯理,仿佛並不是身處絕密基地,而是在自家的胡同口曬太陽。
「老李,你太浮躁了。」
陳熙抬起眼皮,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有著李國邦看不懂的深邃。
「誰告訴你,春天的到來,必須是驚天動地的?」
「潤物細無聲。」
陳熙放下茶缸,手指輕輕在桌面上敲擊著節奏。
「真正的神跡,從來不是毀滅,而是新生。」
「毀滅只需要一瞬間的爆炸。」
「但新生……」
陳熙轉頭,看向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監控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
「需要一點耐心。」
李國邦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
刺耳的紅色警報聲沒有響,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來自通訊頻道的、近乎破音的驚呼。
「報告!報告指揮中心!」
「這裡是西北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監測站!我是站長劉強!」
「出事了!出大事了!」
大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切了過去。
只見那個平日裡即使戴著防風鏡、也滿臉黃沙的漢子,此刻正摘下了護目鏡,死死地懟在攝像頭前。
他的表情扭曲,那是極度的驚恐,和極度的……狂喜。
「別慌!說清楚!是不是遭遇沙塵暴了?」
李國邦一把抓過麥克風,吼道。
「不……不是沙塵暴……」
劉強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是……是草。」
「草?」李國邦愣住了。
「首長!你們快看衛星圖!快看啊!」
隨著劉強的嘶吼,技術人員迅速調轉了衛星鏡頭。
下一秒。
整個指揮大廳,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原本呈現出一片枯黃、代表著荒蕪與死亡的西北版圖上。
一抹嫩綠,正在以一種違背生物學常識、違背物理定律的速度,瘋狂蔓延。
那是真正的「瘋狂」。
鏡頭拉近。
乾裂了千年的戈壁灘上,堅硬的鹽鹼地里。
無數嫩綠的幼苗,頂破了石塊,頂破了沙礫,倔強而霸道地鑽了出來。
它們不是在生長。
它們是在衝鋒。
一秒鐘,抽芽。
兩秒鐘,展葉。
三秒鐘,拔高一尺!
那些原本只有在大棚里精心呵護才能存活的牧草,此刻卻像是打了興奮劑的野獸,在風沙中肆意狂舞。
「這也太……」
蘇清歌捂住了嘴,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這不科學……這根本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
「這就是科學。」
陳熙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他看著那片正在迅速擴大的綠色海洋,眼神里並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有一種掌控全局後的淡然。
「當規則凌駕於物質之上,奇蹟就是常態。」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緊接著,來自全國各地的報告如同雪片般飛來。
「東北黑土地報告!大豆破土了!這可是零下二十度啊!」
「江南水鄉報告!晚稻……晚稻熟了?!明明昨天才剛插秧啊!」
「河南小麥產區報告!麥穗……麥穗大得像玉米棒子!而且沒有倒伏!莖稈硬得像鐵絲!」
整個華夏大地。
仿佛聽到了一聲來自遠古的集結號。
所有的植物,所有的農作物,都在這一刻,開始了它們的狂歡。
那是被太上老君隨手抓取的一道「萬物復甦」法則,在經過幾千年的沉澱後,對這片土地最深情的饋贈。
李國邦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屏幕上那片生機勃勃的綠色,看著那些監控畫面里,老農們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的場景。
這位鐵血了一輩子的老將軍,此刻也紅了眼眶。
他的手在抖,抖得連麥克風都拿不住。
「餓不著了……」
「咱華夏的百姓……再也餓不著了……」
李國邦喃喃自語,聲音哽咽。
「這哪裡是草啊……這分明是咱們的命根子。」
陳熙轉過身,看著老淚縱橫的李國邦。
他沒有去安慰,也沒有遞紙巾。
那是壓在這個民族心頭幾千年的、關於飢餓的恐懼,在這一刻徹底釋放。
「老李。」
陳熙端起茶缸,輕輕抿了一口。
「格局再大一點。」
「這不僅僅是解決溫飽。」
陳熙指了指屏幕上那些長得像樹一樣高的小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以前,別人用晶片卡我們的脖子,用石油勒我們的咽喉。」
「現在。」
「我們要把糧食,變成比核彈還要威懾力的武器。」
「誰敢齜牙。」
「我就斷了他的糧,讓他知道,什麼叫『粒粒皆辛苦』。」
李國邦抬起頭,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著那個年輕而狂妄的身影。
第一次。
他覺得這個被稱為「奸商」的年輕人,身上竟然有了一種國士無雙的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