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公墓,連寒意都帶著幾分肅穆的靜。
在一座石碑前,少年蹲下身子,細細清掃著墓前碎雪。
隨著食指輕撫,一張掉色的照片重見天日。
照片上笑靨如花的女人,正是許溪的生母,黎雨。
「媽,我來看您了。」
許念將一隻熏雞放在墓前,跪在冰冷的石階上。
「對不起,我食言了。」
「許溪長大了,有了保護自己的能力。」
「我的存在,只會拖累她。」
「希望您能原諒我。」
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天上的星星。
許念囁嚅著嘴唇,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
他沉默著,在墓前跪了許久。
他不想告訴黎雨,許溪喜歡上自己的事實。
如果被黎雨知道,自己優秀的女兒愛上了一個文盲,估計九泉之下都無法安息吧。
鵝絨細雪,飄落於少年的衣領上,化作一顆極淡的濕痕。
他回想起兩年前的冬天,那個趴在自己大衣里,呢喃著的小丫頭。
「哥哥...喜歡...」
從那個時候,許溪就已經喜歡上自己了麼?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要是早點發現,他一定會與許溪保持好距離。
任由對方無界限的摟摟抱抱,以及索吻。
說起來,他也在為這段孽緣推波助瀾啊。
一時間,許念羞愧得無地自容。
多希望純潔的雪花,能埋葬這一切。
離開墓園後,他採購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回到了五號大院。
冬日的夜幕來得如此之快,明明只是下午五點,已然伸手不見五指。
「我回來了!」
推開厚重的鐵門,空曠的屋裡黑黢黢一片。
「回來了!「
「來了!」
「了!」
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許念愣神了一會,沉默著走進屋。
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他四下環顧著,抿了抿唇。
兩年時間,他似乎做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夢。
夢裡,有一個天使般的少女闖入了他的生活。
無論再怎麼美好,那終究是一場夢境。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如今的他,該到了夢醒時分了。
他定了定神,走入廚房,開始準備晚飯。
雞蛋打碎下鐵鍋,番茄切片擺案桌。
油鍋滋滋作響,不一會兒,廚房中就充滿了煙火氣。
這冷清的屋子裡,終於出現了熱鬧的氛圍。
邊炒著菜,許念哼著小曲兒,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
一個人生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自己那十年,不就是這麼過過來的?
盛盤撒上蔥花末,一碗熱香暖心窩。
一盤西紅柿雞蛋,一盤炒小白菜,色香味俱全。
他盛上兩碗飯,一碗擺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擺在自己對面。
「小溪,吃飯了!」
「吃飯了!」
「飯了!」
「了!」
老式鐘錶傳來陣陣機械響動,似是嘲笑他在白費力氣。
許念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沉默地坐在餐桌前。
兩盤冒著熱氣的菜餚,好像也褪去了色彩,宛如冰冷的石塊。
一朵烏雲,再次籠罩在少年的頭頂。
他站起身,抽了自己一巴掌。
是你要從許溪的生活中離開的。
現在又在這回憶故人,算怎麼個事?
他舉起筷子,夾起一塊雞蛋,放入嘴中。
味道很好,可惜如同嚼蠟。
他煩躁地扔下筷子,撇過頭,呆滯地望向牆上的掛鍾。
許念承認,有那麼一點想許溪了。
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晚飯吃了嗎?吃的什麼?
沒有自己在的日子,她應該能照顧好自己吧。
......
在鵝毛大雪中,他穿上外套,走出了門。
回來時,手中多了兩箱啤酒。
「呲!」
隨著拉環被掀開,冒著白氣的泡沫絲絲鑽出罐口。
他仰起脖子,喉結上下滾動,冰涼的啤酒被一飲而盡。
酒精的苦澀嗆入喉腔,許念的眉頭深深皺起。
他甚至都忘記了,上一次喝酒是什麼時候。
他只記得,喝完酒後,就什麼都忘記了,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都說良藥苦口,越苦,越能讓他忘卻這孤獨的寂寞吧。
空易拉罐很快堆滿了餐桌,有幾瓶滾落於地,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嗝~」
撲通一聲,許念趴倒在了餐桌上,臉頰紅得發燙。
真好...什麼都想不起來了,終於得以從這該死的噩夢中解脫。
他痴痴笑著,漸漸合上了眼皮。
輕微的鼾聲,在屋裡迴蕩。
他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裡,許溪穿上了漂亮的婚紗,親昵地挽著一個氣質優雅,手腕上戴著昂貴名表的帥氣男人。
從司儀的介紹中,可以聽出,他是一個海歸的博士後,工作於頂尖研究院,手握無數獎項。
同時,家裡世代經商,有著普通人想像不到的資產。
「美麗的許溪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給你身旁的男人,從今以後,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快樂還是憂愁,你都將永遠支持他、理解他、陪伴他,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許溪回過頭,在台下環視了一圈,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只不過,她似乎沒有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短暫的失望後,她巧笑嫣然:「我願意!」
觀眾們鼓掌歡呼,為這對新婚的夫婦,送上最熱烈的祝福。
此刻,站在角落中,手捧未送出的紅包的許念,憑空感到一陣窒息。
像是自己的脖子,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
他想掙脫,可無法使出半分力氣。
他想尖叫,更不得吐出一絲氣息。
望著許溪閉上雙眼,面含笑意,與身旁的男人幸福接吻。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生生挖去一大塊,鮮血淋漓。
「啊!!!」
許念猛地從餐椅上站起,大口喘著粗氣,胸膛猛烈起伏。
嘴唇乾澀得像是龜裂的土地,一張嘴,似有火舌噴出。
眼角傳來濕熱的觸感,他伸手一摸,發現是一顆渾濁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