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從麻醉中漸漸甦醒時,入眼便是懸在頭頂那淡黃色的藥水。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瓶了。
她虛弱地咳嗽了幾聲,側過頭,便看見了她心愛的男孩。
已經有許久沒有見到他了。
此時的他,滿頭白髮,兩鬢蒼蒼,臉上烙印著一個淺色的口罩印痕,剩下的部分,鑲嵌滿灰黢黢的塵土。
那渾身的衣物,早已破敗不堪,被污漬浸滿,花花綠綠,散發出刺鼻的氣息。
他的雙手出現了許多醜陋的疤痕,沾滿洗不淨的髒污。
一雙一次性手套,套在他難看的髒手上,緊緊握著一隻乾淨白皙,但消瘦到幾乎只剩一條骨架的纖細玉手。
就連抵擋不住洶湧困意,小憩休息時,也不願觸碰到潔白的床單,唯恐弄髒這朵皎潔高貴的白玫瑰。
一行血淚,自少女的眼角滑落。
感受到耳畔傳來的細微響動,這個滄桑的男孩,緩緩睜開他渾濁的雙眼。
四目相對之間,似有萬千言語。
「哥哥...」
少女閉上眼,乾涸的小嘴微微張開。
「親我一口吧。」
男孩點頭應允,俯下身,在她的薄唇上落下一吻。
「咳咳咳...」
只是屏息一瞬,少女便被憋到嘴唇發紫。
她劇烈地咳嗽著,胸膛不斷起伏,以緩解這窒息之感。
「叮鈴鈴...」
此時,一番刺耳的電話聲響起,打破了這片寧靜。
男孩麻木地按下接聽鍵。
「許念,你欠我們快貸網連本帶利七十五萬,什麼時候還?」
「我不是只借了十萬麼?什麼時候欠了這麼多?」
「糾正一下,你借了五十萬,扣除手續費,客服費,稅費,經手費,到手十萬,剩下二十五萬是利息。」
「巧了,我打算等二百五十年後,再還給你們。」
不等對方反應,許念便掛斷了電話,順帶把對方拉入了黑名單。
「小溪,你安心養身體,我先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男孩站起身,晃晃悠悠地向門外走去。
工廠那裡,只請到了半天假。
再不回去...就要記曠工了。
「哥哥...」
一聲虛弱的呼喊叫住了他。
那瘦弱的少女,費力地支撐起身體,望向男孩瀕臨倒下的背影。
她深呼吸幾口氣,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哥哥,我們不治了。」
平淡的一番言語,似是一把利刃,狠狠戳穿了男孩的心臟。
「小溪,不要開玩笑了,錢的事情有我在,你不用擔心。」
「哥哥!」
這一聲,幾乎耗盡了少女所有氣力。
許念顫抖著回過頭,只見她正扶著病床邊的護欄,大口喘著粗氣,仿佛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哥哥...歐洲的那家醫療機構,放棄研究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別說胡話了!」
「我跟你說了!錢的事有我,你就負責安心養病!」
許念只當是妹妹在開玩笑。
被她得知,自己一日打三份工,為她治病時,她幾乎整日以淚洗面。
為了不讓她看到自己憔悴的模樣,許念乾脆很少前來陪床,直接露宿在第二天上班的地方。
少女拿過遙控,打開電視屏幕。
當主持人用冰冷無情的聲音,再次播報出那令人絕望的新聞,許念頓時如遭雷擊。
「不可能...不可能!」
他抓緊自己的白髮,一把接著一把撕扯。
「沒事的...沒事的!小溪,就算治不好,我也要供你買藥!我們接著治下去!」
他的情緒已然崩潰,一把奪過遙控,關閉電視,仿佛那主持人就是想把他心愛的女孩從身邊剝奪的元兇。
放棄治療?多麼可笑的詞語,怎麼可能會允許這種詞出現在他的耳畔?
「我還有錢...對!我還有錢!無論多久我們都治!我現在就去掙錢!」
少女的眼神愈發冰冷,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抓起一旁床頭柜上的水果刀,刀口直抵自己的手腕。
「哥哥,你同意放棄治療,我還能多看幾眼世界。」
「你不同意,我現在就劃下去。」
早在研究終止的新聞播出前,她就開始趁清醒的時間,陷入人生思考。
從確診的那一刻,放棄治療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最終結果。
哪怕不會出現耐藥性,一年一百二十萬的治療費,就要讓哥哥和朋友們放棄生活,學習,一門心思撲在賺錢上,只為為她續命。
而她貪戀有哥哥存在的世界,任憑所有人以她為中心轉動。
就算有了能徹底治療的方法,國外就醫,一定會花出去一大筆天價巨款。
朋友們已經多少天沒睡一個好覺了?
她最愛的男孩,已經滄桑成了自己快不認識的樣子。
這樣的賴活著,到底有什麼意義?
她恨自己,沒有早點想通放棄治療。
那樣一來,所有人都不會如此疲倦。
尤其是她最愛的男孩,不至於背上如此巨債,活的像具行屍走肉。
許念望著她堅定的眼神,一瞬間身體像觸電般僵住。
他渾渾噩噩的大腦漸漸清醒。
是啊,還有什麼治療的希望麼?
這個月,40萬。
過幾個月,可能就是50萬,60萬,70萬...
到那時,自己該怎麼拿出這筆巨款。
認清現實後,他癱軟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可是...
又怎能看著自己心愛的白玫瑰,就這麼凋謝在自己眼前。
少女扶著護欄走下床,緩緩來到他身邊,伸出纖瘦的雙手,輕輕將這個男孩擁入懷中。
任由他臉上骯髒的塵土,擦在自己潔白乾淨的衣服上。
許念此時也顧不上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緊緊抱住他心愛的女孩,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獨自從凌晨忙碌到深夜,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時候,他沒哭。
被化工廠充滿腐蝕性的氣體,嗆到幾天吃不下飯的時候,他沒哭。
一天打三份工,為了不耽誤第二天上班,露宿街頭的時候,他也沒哭。
他不是沒有眼淚,只是在他眼睛裡藏了起來。
待到他終於認清了現實的時候,全部奪眶而出。
她真的好瘦,好瘦...
雙手撫摸到的地方,皆是硬邦邦的骨頭。
與他初見時,那個跟野草一般,風一吹就倒的小丫頭相比,還要瘦上許多。
這一年,小溪過得,一定也很折磨吧。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以後啊,小溪會在天上,變成一顆星星,照耀哥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