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窗台,一輪月光斜灑在冰冷的瓷磚上。
許念席地而坐,將所有收件人署名為他的信件一一撿出。
第一封,收件日期,被定在了十天後。
也就是黃建軍預估的許溪大限之日。
他顫抖著拆開信封,取出那張用娟秀字跡編織的白色信箋。
「嘿!我親愛的男孩,你還好嗎?」
「天氣好冷,風好大,有沒有穿上我為你織的圍巾?」
「我到了一處神奇的地方,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還有,我看見了,現在的你,哭得很傷心。」
「這不好看哦,羞羞臉。」
「眼淚是很珍貴的東西,我希望我最愛的男孩落淚,是因為最純粹的幸福。」
「哦?你問我是怎麼看到你哭泣的?」
「噓...」
「等太陽落山,月亮升起。」
「你閉上眼,在心裡默數。」
「3...2...1..」
「一抬頭!」
「我就在天上,靜靜注視著你哦!」
...
「哥哥,21歲生日快樂!」
「我看見了,雖然你又長大了一歲,但是卻越來越年輕了。」
「臉上的皺紋少了不少,頭髮也慢慢黑了回來。」
「其實,有一句話,我還沒來得及對你說。」
「你笑起來,很好看,很陽光,很帥氣!」
「哥哥,讓我多看看你的笑容,好嗎?」
...
「哥哥,22歲生日快樂!」
「上學的感覺,是不是很累?」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上學。」
「要不要一起去小花園裡抓蝸牛?」
「我會施展魔法,讓它們爬得好慢好慢。」
「你一伸手,就能把它抓在手中。」
「別忘了,要餵它吃草哦!」
...
...
「哥哥,30歲生日快樂!」
「恭喜呀你,找到了一份清閒的工作。」
「喝茶看報,偶爾有段時間不短的假期。」
「掙得錢不多?沒關係!」
「瑤瑤已經把小溪食堂,開到雲城所有的大學裡啦!」
「你是第一大股東,肯定數錢數到手軟了吧。」
「立完業,你也該考慮成家的事情了哦。」
「有沒有遇到喜歡的女孩?她長得漂不漂亮?」
「無論對方有多麼優秀,請你也一定不要自卑。」
「我的哥哥呀,你是世界上最優秀,最優秀的人。」
......
一年一封,從少年到白頭。
娟秀的字跡里,寫滿了男孩的一生。
眼睛忽然看不見了。
因為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滔滔不絕。
這個女孩,與所有關係熟悉之人,都真摯地道了別。
卻唯獨沒有對他說出過辭別之語。
因為她從未離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在她最愛的男孩身邊。
......
第二天,病房。
「早,白玫瑰。」
「早,紫羅蘭。」
周曉曼取過一張椅子,端莊地坐下,笑吟吟地注視著病床上的少女。
對所有人,她都會以一抹微笑來對待。
包括這個曾出言威脅過她性命的人。
「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有坐下來敞開心扉的一天。」
許溪抬眸,認真注視起這個曾無數次想手刃之的容顏。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紫羅蘭的真面目。
她長得很漂亮,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高貴優雅的氣息。
完全無法將她與書中那橋洞底下哇哇大哭的小蝶依聯想到一起。
她仿佛高傲的女王,一顰一笑,皆可讓無數的騎士為之著迷。
「你喜歡我哥哥,對嗎?」
周曉曼莞爾一笑,輕輕點了點頭。
「你為什麼喜歡他?」
周曉曼走到窗邊,輕挽髮絲,留給許溪一個落寞的背影。
「如果蝶依有一位像許先生這般的親人,她或許不必落入紅塵,會有個不算幸福,但可以擁有的童年。」
「白玫瑰,我很羨慕你,能擁有蝶依曾奢望的一切。」
「我也很羨慕你。」
許溪輕聲道。
她很羨慕,周曉曼能擁有無窮無盡的時間。
而她,已經沒有時間了。
「說說吧,找我過來,所為何事?」
周曉曼收回傷感的情緒,將微笑重新掛回唇角。
許溪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呼出。
她慘白的薄唇微微張開,吐出一句絕望的話語。
「我走後,我哥哥就託付給你了。」
「請你照顧好他。」
說出這句話時,她的心頭宛如刀割。
將自己最愛的男孩拱手讓人,需要多大的勇氣?
若是她還能陪在哥哥身邊,她絕對不會允許任何其他女人染指哥哥。
可她沒有時間了。
不出半個月後,她就要與哥哥徹底分別。
那個笨笨的男孩,需要一個人,來陪他過完一生。
選擇周曉曼,是因為她對哥哥有好感的同時,也非常可靠。
至於她對哥哥的感情,就留給來生傾訴吧。
周曉曼輕笑一聲,嘴角揚起一抹令人猜不透的弧度。
「我不答應。」
「為什麼?」
許溪怔了一瞬,俏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面容。
她明明喜歡哥哥,為什麼要拒絕自己的託付?
「蝶依骯髒的身體,怎敢玷污許先生聖潔的心靈?」
周曉曼輕輕一笑。
「有時候,蝶依也很希望許先生能墮落幾分,如此一來,蝶依才可毫無顧忌地站在許先生身邊。」
「可許先生若是真的這般墮落,和蝶依見過的男人沒有區別,她就不會喜歡上許先生。」
「所以,蝶依只可戀於花海,不可得於花海。」
許溪沉默了。
哥哥那晚的生氣離開,原因就是他覺得配不上自己。
周曉曼對哥哥一番真心,卻在得知自己喜歡哥哥後,選擇退出,也是因為她覺得配不上哥哥。
「那...你放心將他交給其他女人麼?」
「為什麼要交給其他人?」
周曉曼走到許溪面前,輕笑地注視著她。
「他已經擁有你了,我很放心。」
「可我馬上就要走了!」
許溪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蒼白的臉頰上有了一絲怒容。
周曉曼這麼聰明,怎麼會不知道她已經是個將死之人。
之所以不答應做哥哥的戀人,也是想為他留一個初戀的名分,給他未來託付一生之人。
現在周曉曼卻說,哥哥已經擁有了她?
這是在嘲諷她,擁有又怎麼樣,還不是命不久矣麼?
周曉曼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輕點少女的額頭。
「他會跟著你走,就像鳥兒歸於天空,魚兒歸於大海,無人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