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師,可以把那家醫療機構的聯繫方式給我嗎?」
許念強壓著內心的激動與欣喜。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聲音。
小溪有救了...
小溪有救了!
「只是...」
姜老師閃爍著的杏仁眼中,出現了一抹水霧般的朦朧。
「他們的治療費,很貴。」
她低下頭,撫摸著胸前的那條吊墜。
「當年,我們家已經為雨婷買了兩年藥,生活幾年的房子沒了,爸爸的車子沒了,我最愛的鋼琴也沒了。」
「拿出這筆錢,除非我們中了彩票。」
「可所有人都不信邪,依舊在為這筆巨款而努力。」
「媽媽賣掉了祖宅,爸爸背上了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務。」
「我也離開了學校,一天打三份工。」
「唯一清醒的人,是躺在病床上的雨婷。」
「有一天,她對我說,姐姐,我想離開醫院,去看看世間最美妙的風景。」
「我答應她,說等你病好了,姐姐就帶你去。」
「她笑了,是她入院兩年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可就在第二天,她吞下兩瓶安眠藥,永遠沉睡在了那個沒有太陽的冬天。」
「自那之後,爸爸的頭髮逐漸黑了回來,媽媽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少。」
「而我也得以回到學校,繼續學習我最愛的音樂。」
「她為了不拖累我們,親手放棄了目睹世間美景的機會。」
......
告別姜老師後,許念立刻回到了醫院,直奔黃建軍的辦公室。
按照姜老師給的電話號碼,黃建軍撥出了那通跨國電話。
許念聽不懂他們講的洋文,只知道黃建軍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喜色,接著便深深皺起了眉頭。
「黃主任,怎麼樣?」
掛斷電話後,許念的心臟砰砰直跳,連說話聲都控制不住地發顫。
「這家機構,確實有能徹底治癒貝龐症的基因編輯技術。」
黃建軍看著許念滄桑的面孔,忍不住嘆了口氣。
「不過,他們收費很高。」
「換算成我們國家的貨幣,要一千萬元。」
一千萬?!!!
許念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
一千萬,是他在夢中都不敢覬覦的數字。
「黃...黃主任,真的要一千萬麼?」
黃建軍凝重地點了點頭。
「出國醫療的手續和流程,我可以幫你們安排。」
「但是費用...抱歉,我無能為力。」
......
離開黃建軍的辦公室,許念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有回到病房,而是來到醫院的天台,顫抖著雙腿坐下。
天色低沉,細雨朦朧,淅瀝小雨落於他蒼白的發尖。
雨水和淚水順臉頰而下,打濕了男孩的衣領。
他的心情,猶如坐了一趟過山車一般。
給他希望,又予他絕望。
一千萬...是比無藥可治更殘酷的話語。
就像是在沙漠中迷失,即將脫水的旅人,在恍惚間,見到遠處有一片茂密的綠洲。
那裡清泉流淌,綠葉蔥蔥。
可待他付出所有僅存的氣力,蹣跚到那裡一看,卻是一片海市蜃樓。
他寧願這一切都是泡影。
怪不得,姜老師明明知曉能徹底治癒貝龐症的方法,卻依舊沒能將她妹妹從鬼門關中拉出。
機會擺在眼前,但沒有能力把握住。
這是何等絕望的事實!
這世界上,只有一種病。
那就是窮病。
......
病房中,朋友們齊齊到場,圍在少女的病床邊。
他們要幫她,完成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個心愿。
那便是她與心愛之人的婚禮。
「溪寶,你和許念哥,還沒到法定結婚的年齡,所以沒法領結婚證。」
許溪躺在病床上,面色蒼白。
她今日的體力已經幾乎消耗殆盡,就連說話聲都虛弱到要豎起耳朵才能聽見。
「沒關係。」
對她而言,結婚證並不重要。
只要能走完婚禮的儀式,將她與心愛之人的感情昭告世間,她就不留任何遺憾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許念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
「哥哥...」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少女艱難撐起身體,看向病房門的方向。
「我回來了。」
許念將一提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他是以購置物品的理由出的門。
回來不帶點東西,是會被戳破謊言的。
「外面...下雨了嘛?」
見到哥哥渾身濕漉漉的模樣,許溪推開抽屜,取出毛巾,想給他擦一擦臉頰上的水珠。
「嗯,下了點小雨。」
許念從她手中取過毛巾,心疼地將她的身體放平。
這姑娘,明明都難受成這樣了,卻還想著要照顧他。
「哥哥...後天是我的生日...我們...咳咳咳...我們的婚禮...就定在那天吧...」
「好。」
許念點了點頭。
一時間,他悲傷的情緒再次上涌。
面前這朵滿眼都是他的玫瑰,哪怕在生命的盡頭,也想將芳香傳遞給心愛之人。
可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朵玫瑰在手中漸漸凋零,無能為力。
「我回家拿點衣服。」
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捂著眼睛離開了病房。
到了大街上,借著冰冷的雨水,許念肆意落下眼淚。
從前,他恨雨天。
雨天讓他的家庭支離破碎,從此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
可現在,他逐漸喜歡上了雨天。
因為在雨天,可以盡情發泄自己的情緒。
無人會在冷雨天走出家門,看到他的窘迫。
即使有,也會認為他臉上鹹濕的淚滴,只是冰冷的雨水。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起,在嘈雜的雨聲中顯得如此突兀。
「餵?」
「您好許先生,我是無憂貸的客戶經理,您借貸我們平台的十萬元已逾期五天,請問您是有什麼還款障礙麼?」
「我現在缺錢,你再借我點錢,我就把錢還給你。」
「您需要多少錢呢?」
「一千萬。」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便響起了嘟嘟聲。
臨掛斷前,許念聽到了一句粗口,和對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癢的威脅之語。
他放下手機,失神地走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