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門關上,屋裡的油燈撥亮了一些。
程敏坐在床沿上,兩條腿併攏,手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直直的,臉上的表情又嚴肅又認真,像老師要審學生。
常昆把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那架勢讓他想起小時候被先生罰站的滋味。
他倒是沒慌,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對面。
「你自己說。」程敏開口了。
常昆沒忍住笑了一下,程敏瞪了他一眼,他趕緊把笑收回去,清了清嗓子,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車小蕊在廣播室被馬文才欺負,他和猴哥剛好路過,進去把人揍了一頓。
車小蕊為了感謝,拿了家裡做的芝麻糖給他,讓他帶回來給幾個小丫頭吃,就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他說完了,程敏沒吭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常昆任她看,眼睛都沒眨一下,目光坦坦蕩蕩。
程敏嘴角一撇,心裡信了,繃著的肩膀軟下來,腰也沒那麼直了,整個人靠在床頭。
她知道常昆是什麼人,從認識那天起,他就沒跟她說過謊。
芝麻糖的事,他要是心裡有鬼,就不會大大方方說是車小蕊給的,早就編個「同事從外地帶的」糊弄過去了。
見她不說話了,常昆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湊近了些。
「今天回來路上碰見大哥了,」他把話題轉開了,「你猜他在忙什麼?」
程敏愣了一下,注意力果然被帶跑了。
「他怎麼了?好幾天沒見他了。」
常昆靠回椅背上,把程傑選刑警大隊長、接手疑案、幾天沒回家的事說了一遍。
程敏抿抿嘴,她當然知道這事,程傑那天來的時候特意交代了,別跟常昆說,不能什麼事都麻煩他。
她當時不情願,但還是點了頭,大哥的脾氣她知道,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說不讓說,她就真沒敢說。
「大哥不讓說。」程敏的聲音低了些,「他說總不能事事都找你,他也有自己的面子。」
常昆聽完笑了一聲,有點無奈,「大舅哥麻煩妹夫,這叫什麼麻煩?」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了,「倒是你,一點芝麻糖就敢亂猜亂想,還敢掐我,今晚得好好懲罰你。」
聽了這話程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呀,別打歪主意!我現在大血封門,你想幹什麼都沒用。」
說完下巴抬了抬,那表情分明是「看你還能怎樣」。
看著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常昆嘴角慢慢往上彎,彎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熱氣噴在程敏耳邊。
程敏小臉「騰」地紅了,從耳根燒到脖子根。
想起上次在唐山出差前那回,被嗆得眼淚直流,咳了半天才緩過來,那滋味,難受得很。
她使勁搖了搖頭,咬著嘴唇:「不行不行,上次差點嗆死我,難受死了,現在肯定不行!」
說著使勁往後縮了縮,後背貼著牆,直到無處可退。
看著她又羞又惱的樣子,常昆心裡頭那股壞勁上來就收不住了,伸手去拉她的手。
兩個人你拉我藏的在床上鬧成一團,被子都蹬到地上了。
最終程敏還是拗不過自家男人,張開了櫻紅小口……
煤油燈芯燒得有點長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起起伏伏。
……
第二天一早,常昆照常上班巡邏。
站台上人來人往,沿著站台走了一圈,目光從旅客身上掃過,沒發現什麼異常,小偷小摸的還沒敢回來,站台上一片太平。
他剛走到候車室門口,迎面撞見一個人,差點碰個滿懷。
「申大哥?」
來人是申勇,程傑派出所里的一隊長。
三十出頭,四方臉,濃眉大眼,平時看著精神得很,今天卻一臉倦色,眼下青黑,下巴上胡茬子冒出青青的一片。
他看見常昆,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笑容裡頭帶著幾分意外。
「小昆?這可巧了,我還正愁找誰呢。」申勇伸出手來,兩個人握了握。
常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身警服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像是穿了幾天沒換,他問了一句:「申大哥這是來坐車?」
申勇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坐什麼車,來這找線索的。」
他從兜里摸出一張紙,皺巴巴的,邊角都捲起來了,攤開給常昆看,上面記著幾個人名和日期,字跡潦草。
申勇把紙折好裝回兜里,壓低聲音。
「程所長讓我來車站查點東西,正想著找誰幫忙打聽,一抬頭就看見你了,你說巧不巧。」
常昆領著他穿過候車室,往小王姐的辦公室走去。
小王姐臨時頂了段里的工作,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手裡拿著個茶缸子正喝水。
常昆說明來意,小王姐從柜子里翻出幾本厚厚的登記簿,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乘車記錄,日期、車次、姓名、證件號碼,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
申勇把那張皺巴巴的紙掏出來,放在桌上,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名字,一個一個地對照著查。
常昆站在旁邊,看申勇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過了一會,申勇把登記簿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兩下,嘆了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
「沒有,那個時間,他已經在車上。」
看著他這副模樣,常昆被勾起好奇心,拉了把椅子坐到旁邊,把煙遞過去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申大哥,這是什麼案子?程大哥查了這麼多天,連個有用線索都沒找到?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上忙?」
申勇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那縷煙霧散了,沉默了片刻,最後還是開口。
「一樁命案,上面壓下來,讓限期破案,程所長接了,這幾天跑斷了腿,線索一條一條地斷,他媽的!!」
「今天查這個,是最後一條線了,現在也斷了。」
他把煙掐滅了,菸頭在菸灰缸里摁了摁,那動作裡頭充滿不甘。
這就是刑偵工作人員的日常。
相比派出所巡邏街道,簡單解決鄰里糾紛,刑偵公安常年辛苦也就罷了,主要是干不出結果,破不了案子,心裡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