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知何時積起了厚重的烏雲,悶雷滾滾,仿佛在醞釀一場遲來的宣洩。
謝妄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耳邊全是風聲,還有父親那貪婪的吼叫、同學們竊竊私語的嘲笑,以及江越那句惡毒的話語。
哪怕考了滿分又怎樣?
哪怕拿了國賽名額又怎樣?
只要謝正陽一出現,只要那個爛透了的家庭還在,他就永遠是陰溝里的老鼠,永遠洗不掉身上的那股霉味。
他不想讓蘇清河看見。
不想讓那雙總是清冷乾淨的眼睛,看到他如此狼狽、如此不堪的一面。
不知不覺,他跑到了江邊的廢棄公園。
這裡雜草叢生,江水拍打著岸堤,發出渾濁的聲響。
謝妄力竭了。
他靠在一棵枯樹旁,慢慢滑坐下來,把自己縮成一團,死死抱著頭。
「轟隆——」
一聲驚雷炸響。
暴雨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校服,也澆滅了他心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
就在這時。
急促的腳步聲穿透雨幕傳來。
「謝妄!」
那是一個有些喘息,卻依然堅定的聲音。
謝妄渾身一僵。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
但他不敢抬頭。
「滾!」
謝妄吼道,聲音嘶啞,混在雨聲里顯得格外悽厲,「別過來!滾啊!」
腳步聲沒有停。
反而越來越近。
直到一雙被雨水打濕的白色板鞋,停在了他的視線里。
蘇清河站在暴雨中。
她跑得太急,發圈散了,濕透的長髮貼在臉側。
那身永遠整潔的校服此刻沾滿了泥點,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地上的少年。
「為什麼要跑?」蘇清河問。
「你看不到嗎?!」
謝妄猛地抬起頭,雙眼通紅,滿臉雨水,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他指著自己,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是個笑話!我爸是個爛賭鬼!是個無賴!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這輩子都擺脫不掉這股爛泥味!」
「蘇清河,你是住在雲端里的人,你懂什麼?別在這假惺惺地可憐我!我覺得噁心!」
他想用最惡毒的話把她罵走。
想保留自己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然而。
蘇清河沒有動。
她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發瘋,看著他崩潰。
等他吼完了,沒力氣了。
她才動了。
她沒有撐傘,而是直接蹲下身,膝蓋跪在了滿是泥濘的草地上。
在那一瞬間,她從雲端,降落到了泥潭裡。
蘇清河伸出手,不顧謝妄的躲閃,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強迫他拉近距離。
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了一起。
呼吸交纏,全是濕冷的雨氣。
「罵完了?」
蘇清河的聲音很冷,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謝妄,你給我聽清楚。」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考了數學150,物理100,就算所有人都想放棄你,我不會。」
「你是年級第68名。」
「你是謝妄。」
她鬆開衣領,雙手捧住了謝妄冰冷濕滑的臉。
指腹溫熱,像是烙鐵一樣,燙得謝妄渾身顫抖。
「你是謝妄,不是謝正陽的兒子。」
「出身沒得選,但路有的選,泥點子是在身上,洗洗就乾淨了,只要骨頭沒爛,你就是乾淨的。」
謝妄愣住了。
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所有的戾氣和防備,在這一刻寸寸崩裂。
他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從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
所有人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
只有蘇清河跟他說,你是乾淨的。
「可是……我不配……」
謝妄的聲音哽咽,終於像個孩子一樣脆弱,「蘇清河,我很髒……」
「我不嫌你髒。」
蘇清河拿出了那塊潔白的手帕。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蒙塵的珍寶。
「只要你自己不把自己當爛泥,沒人能把你踩在腳下。」
最後一道防線徹底崩潰。
謝妄再也控制不住。
他猛地前傾,額頭重重地抵在蘇清河的肩膀上。
蘇清河沒有推開他。
她伸出手,輕輕拍著少年顫抖的脊背。
任由暴雨沖刷著兩人,任由兩個不同世界的靈魂,在這一刻緊緊相擁。
……
不遠處的路邊。
老管家鍾叔撐著一把黑色的直柄傘,靜靜地站著。
他看到了全過程。
看到了自家那位向來冷情冷性、連鞋上有灰都要皺眉的小姐,跪在泥水裡,抱著一個渾身髒兮兮的少年。
鍾叔嘆了口氣。
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看著蘇清河長大,他知道小姐有多孤獨,也知道那個看似完美的蘇家別墅有多冰冷。
或許,這就是小姐需要的溫度吧。
鍾叔沒有上前打斷,直到那個少年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才走了過去。
腳步聲很輕。
「小姐。」
鍾叔把傘撐在兩人頭頂,擋住了漫天的風雨。
他的聲音恭敬而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看見,又仿佛什麼都看懂了。
謝妄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鬆手推開。
但蘇清河按住了他的後背,沒讓他動。
蘇清河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底多了一絲紅血絲。
「鍾叔。」
「車在那邊。」
鍾叔沒有問「這野小子是誰」。
他只是遞過來一條干毛巾,溫和地說道:
「雨太大了,容易感冒。先上車吧。」
蘇清河接過毛巾,直接蓋在了謝妄頭上,胡亂揉了兩下。
「走吧。」
她拉著謝妄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謝妄像個木偶一樣,任由她牽著。
他透過濕透的劉海,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和那輛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那是權勢和財富的象徵。
也是蘇清河的世界。
以前,他對此避之不及,覺得那是對他的羞辱。
但現在,手裡傳來的那個女生的溫度,讓他沒有甩開手。
「去哪?」謝妄聲音沙啞。
蘇清河沒有回答。
她拉開車門,把他塞進了那輛溫暖乾燥的豪車后座。
然後自己也坐了進去,「砰」地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去我的公寓。」
蘇清河對前面的鐘叔說道,「不是老宅,是江邊那套琴房。」
鍾叔發動車子,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那個少年正縮在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小姐的那塊手帕,眼神卻始終追隨著小姐。
「好的,小姐。」
鍾叔平穩地轉動方向盤。
邁巴赫劃破雨幕,載著那個剛剛經歷了破碎與重組的少年,駛向未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