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
謝妄正把自己整個人陷在柔軟的被子裡。
「咔噠。」
臥室的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
一絲茉莉清香,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謝妄的睡眠淺,這是他多年熬夜和保持警惕留下的。
在門鎖響動的那一瞬間,他的大腦其實就已經甦醒了。
但他沒動。
因為他聽到了刻意放緩的腳步聲,正一點點向他的床邊靠近。
那是屬於蘇清河的腳步聲。
謝妄閉著眼睛,心跳卻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這丫頭大清早偷偷摸摸進我房間幹什麼?
難道是想趁我沒醒,在我的臉上畫烏龜?
就在謝妄準備隨時詐屍反殺的時候。
他感覺床墊微微下陷。
緊接著,一隻柔軟的手指,輕輕撥開了他額前有些凌亂的碎發。
謝妄的呼吸猛地一滯。
下一秒,一個溫熱柔軟的唇,貼在了他的側臉上。
「唔……起床啦,懶豬。」
女孩的聲音輕軟,帶著一絲極少見的嬌嗔和俏皮。
說完這句話,像是生怕謝妄醒來抓個正著,那陣茉莉花香瞬間撤離,
「噠噠噠」的腳步聲迅速逃出了臥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而躺在床上的謝妄,腦子宕機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緩緩睜開眼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側臉。
臥槽臥槽臥槽!!!
蘇清河……居然主動偷親他?!
還叫他懶豬?!
他坐在床沿上,捂著臉,發出一陣傻笑。
這特麼誰頂得住啊!
今天別說是過生日了,就算今天顧南帶著炸藥包來炸他的大樓,他都能笑著把炸藥包給點了!
帶著這股興奮劑的勁,謝妄一整個上午都處於亢奮狀態。
早讀課背文言文,別人都在痛苦哀嚎,謝妄背得抑揚頓挫,仿佛在朗誦情詩。
數學課上,老李在黑板上講一道變態的立體幾何,底下一片死寂。
謝妄不僅破天荒地抬頭聽講,甚至在老李看過來的時候,還給了老李一個鼓勵的微笑。
老李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差點把手裡的粉筆給捏碎。
下午。
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剛響。
蘇清河丟下一句「我去一趟洗手間」,就神秘消失了。
謝妄剛準備起身去找她,沈昊就跟個門神一樣,極其突兀地擋在了他面前。
還沒等謝妄開口,宋以此沖了進來,一把薅住謝妄的胳膊。
「走走走!去什麼食堂啊!打球打球!我今天手感爆棚,必須在球場上跟你決一死戰!」宋以此的大嗓門震得謝妄耳朵嗡嗡響。
沈昊也立刻在另一邊架住謝妄的胳膊,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對!妄哥!生命在於運動!今天不打滿一個小時誰都不許走!」
謝妄被這兩個身高加起來將近三米八的壯漢一左一右地架著往樓下拖,滿頭黑線。
他心裡門兒清,這幫傢伙是接了蘇清河的死命令,要把他死死拖在籃球場,好給布置現場騰出時間。
行。
謝妄深吸了一口氣。
為了晚上的驚喜,我忍。
看在你們也是被逼無奈的份上,我就陪你們演完這齣拙劣的戲。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一中的室外籃球場上,上演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單方面屠殺。
謝妄把不能馬上見到蘇清河的鬱悶,全發泄在了籃球上。
三分線外干拔、帶球突破上籃、甚至還喪心病狂地在沈昊頭頂上來了一個暴扣。
「砰!」
籃球重重砸在籃筐上,沈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氣喘吁吁地看著謝妄,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宋以此更是雙手撐著膝蓋,汗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還打嗎?」謝妄隨手撩起球衣的下擺擦了擦下巴上的汗,露出線條分明的腹肌。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籃球場邊緣的長椅。
平時只要他打球,蘇清河無論多忙,都會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偶爾抬起頭推推眼鏡看他一眼。
但今天,長椅上空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被冷風吹落的梧桐葉。
雖然心裡早就把這群人的計劃推理得明明白白,知道蘇清河現在肯定在忙著給他布置生日現場。
但看著那張空蕩蕩的長椅,謝妄的心裡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酸楚。
理智是一回事,但情感上……他已經習慣了轉頭就能看到她的日子。
「不……不打了。」
沈昊看了一眼手錶,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時間差不多了,妄哥,咱們回教室吧。」
謝妄拿起地上的校服外套甩在肩膀上,朝教學樓走去。
……
與此同時,高三(1)班教室。
此時的教室已經被徹底改造得面目全非。
窗簾全部拉上,黑板上用彩色的粉筆畫著誇張的塗鴉,寫著「謝妄!生日快樂!」。
幾個女生正踩在椅子上忙得熱火朝天。
林鹿和許幼正在瘋狂地往天花板上粘氣球。
喬悅和林嵐也被拉來當了壯丁,正在把五顏六色的拉花掛在窗戶的滑軌上。
路一被迫站在教室中央,手裡生無可戀地舉著一個極其騷包的亮片「Happy Birthday」橫幅。
他語氣幽怨:「生日,不過是人類距離墳墓又近了一年的倒計時,為什麼要用這種花里胡哨的儀式感,來慶祝生命力的流失?」
「路一,你要是再敢說一句喪氣話,我就把你手裡那個橫幅塞進你的嘴裡。」
林鹿站在椅子上,兇巴巴地揮了揮手裡的雙面膠。
蘇清河站在講台上,指揮著全局。
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毛衣,長發被一支木簪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頸側,顯得清冷又溫柔。
「清河,我覺得謝妄簡直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了。」
喬悅一邊掛拉花,一邊忍不住感嘆,
「你平時那麼忙,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來複習,居然肯花這麼多心思背著他搞這些。」
林嵐也笑著附和:「就是啊,我以前覺得謝妄那種校霸肯定誰都降不住,蘇神,他是怎麼愛上你的?」
聽著女生們的打趣,蘇清河手裡的動作頓了頓。
「不,能遇到他,是我比較幸福。」
話音剛落,走廊放哨的林鹿竄了進來,壓低聲音瘋狂揮手:「來啦來啦來啦!!!謝妄上樓了!!快關燈!!」
「啪」地一聲,教室里的燈熄滅。
蘇清河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出教室,反手帶上了後門。
走廊的樓梯口,謝妄正拎著校服外套,帶著一身剛打完球的微微汗氣,懶散地拾級而上。
他剛踏上三樓的走廊,就看到蘇清河站在(1)班的後門外。
謝妄的腳步頓住了。
走廊的聲控燈是壞的,只有盡頭的一點微光。
蘇清河就站在那片光暈的邊緣,靜靜地看著他。
謝妄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剛想開口,蘇清河卻突然快步走上前來,一言不發地伸出雙手,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眼前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只剩下蘇清河掌心柔軟微涼的觸感,和那股讓他心神安定的茉莉花香。
「別動。」
蘇清河的聲音有些不穩,透著一絲極其罕見的緊張。
謝妄被她捂著眼睛,嘴角瞬間瘋狂上揚。
來了。
期盼已久的重頭戲終於來了。
謝妄在心裡深吸了一口氣。
冷靜,謝妄,冷靜。
從現在開始,你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反偵察大師,你是一個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的無辜男高中生。
請拿出你奧斯卡影帝級別的演技,絕對不能讓她發現你早就知道了!
「蘇老師?」
謝妄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疑惑,還極其做作地伸手抓住了蘇清河的手腕,
「你幹什麼?我眼睛看不見了,好黑啊,我好害怕。」
蘇清河:「……」
如果不是現在氣氛不對,蘇清河真的很想一腳踹在這個演技浮誇的男人小腿上。
「跟我走。」
蘇清河懶得理他的發癲,推著他的後背,一步步朝教室後門走去。
「吱呀——」
後門被推開。
蘇清河的手猛地從他眼前撤走。
「啪!」教室的燈光瞬間大亮,刺得謝妄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砰!砰!砰!」
接連三聲震耳欲聾的禮花筒爆響聲在耳邊炸開!
漫天的彩色碎紙片、亮片傾瀉而下,落了謝妄滿頭滿身。
「謝妄!生日快樂!!!」
沈昊、宋以此、許幼、林鹿、喬悅、林嵐,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大喊!
由於現場過於激動,沈昊手裡的禮花筒打偏了方向,一筒碎紙片精準地噴進了正準備開口說話的路一嘴裡。
「呸呸呸……」路一被噴了滿嘴的拉花,幽怨地翻了個白眼,
「我就知道,這種世俗的狂歡遲早會要了我的命。」
整個教室雞飛狗跳,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黑板上誇張的塗鴉,桌子上那個巨大的蛋糕,還有每個人臉上洋溢著的最真誠的笑容。
謝妄站在漫天飛舞的彩色碎片中,看著這群為了他忙前忙後的同窗。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到了站在講台旁邊笑眯眯地看著他的班主任老李。
他甚至看到了林鹿高高舉起的iPad屏幕上,陸文那張因為網絡延遲而卡成馬賽克的臉,正扯著嗓子在公司咆哮:
「妄子!!生日快樂!!星火網絡永遠的技術核心!!」
謝妄愣住了。
完蛋了,準備好的浮誇演技全忘了。
這誰頂得住啊。
謝妄的眼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微紅。
他低下頭,此刻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禮物的孩子。
「謝謝大家。」謝妄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但極其真誠。
他轉頭看向站在身邊的蘇清河:
「這真的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爽的一個生日。」
「咔嚓——」
一道閃光燈在人群邊緣亮起。
路一按下了快門。
他看著照片裡謝妄眼眶微紅的難得模樣,幽幽地嘆了口氣:
「桀驁不馴的靈魂,終究還是向世俗的溫暖低了頭……這墜落凡塵的一瞬間,值得被永久封存。」
……
熱鬧的生日派對在老李的一句「行了行了,吃完蛋糕趕緊把教室掃乾淨準備晚自習」中落下了帷幕。
夜色深沉,寒風凜冽。
放學後的街道上,行人寥寥。
謝妄和蘇清河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江城的夜晚總是帶著一種特殊的靜謐。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腳步在某個路口停了下來。
謝妄抬起頭,愣了一下。
幸福小區。
怎麼走到這裡來了。
蘇清河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謝妄。
初冬的冷風吹起她的圍巾,她那雙清亮的瑞鳳眼微微眯起,像是福爾摩斯。
「謝妄。」
蘇清河雙手叉腰,
「我剛才回想了一下,進門的時候,禮花筒就在你耳邊半米的地方炸開,沈昊那一嗓子能把死人嚇活。」
蘇清河湊近了一步,盯著謝妄的眼睛:
「但你當時,連睫毛都沒抖一下。」
學神的大腦一旦開始進行邏輯推演,簡直無懈可擊。
蘇清河冷笑一聲:「所以,你是不是早就看穿了我們的計劃?你在配合我們演戲?」
謝妄看著眼前這個氣鼓鼓的女朋友,終於忍不住破功了。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索性也不裝了,大大方方地承認:
「蘇老師,這真不怪我,你們破綻太多了哈哈哈。」
蘇清河聽完,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慢慢放下了叉著腰的手。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眉眼彎彎。
「是嗎?反偵察大師?
「那這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