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妄的手指懸停在手機屏幕上方,略微有些顫抖,他最終還是按下了那個音頻文件的播放鍵。
幾秒鐘後,粗糲嗓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那個姓謝的女人手裡拿了不該拿的帳本,她這幾天一直在往省廳的信訪辦跑。」
這是顧天龍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漠視。
錄音里緊接著傳來另一個唯唯諾諾的男人聲音。
「老闆,這事兒風險太大了,那邊可是鬧市區,路口的監控攝像頭剛換了一批新的。」
顧天龍冷笑了一聲,茶杯磕在紅木桌面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監控的事情我會讓人在後台抹掉,你只需要開著重卡,在那個紅綠燈路口把剎車當油門踩下去就行了。」
男人顯然在猶豫。
「老闆,那可是一條人命,我這要是被抓進去了,這輩子就全毀了。」
顧天龍的語氣變得有些不耐煩,他開出了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籌碼。
「五百萬現金。」
錄音到這裡停頓了很久,只有男人沉重而糾結的喘息聲在不斷放大。
「好,這活我接了。」
他最終在金錢的誘惑下妥協了,也在這輕飄飄的一句話里,徹底買斷了謝婉年輕的生命。
音頻的進度條走到了盡頭,客廳里重新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謝妄低垂著頭,將臉埋在寬大的手掌里。
十二年了,他在這座城市最骯髒的城中村摸爬滾打,終於親耳聽到了這場謀殺案的完整拼圖。
顧天龍用五百萬買了他母親的命,也毀了他原本可以充滿陽光的童年。
蘇清河坐在旁邊,眼底泛起了一層綿密的心疼,她伸出纖細的手臂環住謝妄的肩膀,將他攬向自己的方向。
她沒有說那些蒼白無力的安慰話語,只是用自己溫熱的側臉貼著謝妄冰涼的耳廓,給予他最堅實的支撐。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康平發來了一長串的消息。
謝妄坐直身體,拿起手機點開了康平發來的那段短視頻。
視頻的畫面顯然是通過醫院走廊的安全監控探頭截取的。
畫面里,一個穿著佝僂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角落裡打電話。
就在距離他不到三米遠的病房裡,躺著一個戴著明黃色毛線帽的瘦弱小女孩,女孩的手背上還扎著輸液的留置針。
康平的文字消息緊跟著發送了過來。
康平告訴謝妄,這個男人叫陳建平,也許就是十二年前那個的肇事司機。
康平在信息里詳細說明了陳建平的現狀,他拿到錢之後沒有兩年就揮霍光了,老婆去世了,留下了一個女兒。
半個月前,那個小女孩被確診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需要巨額的醫療費進行骨髓移植。
陳建平走投無路去找顧天龍要錢,卻被天龍集團的保安趕了出來。
他在絕望之中打聽到了謝妄在調查當年的事情,這才鋌而走險,用手裡私藏的證據來換取女兒的救命錢。
謝妄看著這些文字,內心無比沉重。
「康叔,這筆帳我必須自己去清算。」
聊天框頂部的狀態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康平很快給出了回復。
康平表示理解謝妄的心情,並告知已經通知了新上任的江城公安局長,警方的人馬上就會趕到江城人民醫院進行抓捕。
謝妄回了一個好字,退出了與康平的聊天界面。
王楠的微信對話框正好在此時被頂到了列表最上方。
「謝妄,我剛接到市局的命令,正帶隊趕往江城市醫院住院部,目標是一個和十二年前命案相關的嫌疑人,據說和你有關。」
「我知道,這就是撞死我媽的那個人。」謝妄回復。
「楠姐,麻煩你在醫院門口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過來,我要親手斷送這段恩怨。」
謝妄按下了發送鍵,眼中的寒意已經凝結成霜。
王楠那邊回了一個收到,並且保證在謝妄到達之前不會採取強制行動。
謝妄站起身,拿起搭在沙發背上的黑色外套,穿在身上。
蘇清河也跟著站了起來,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長款的駝色呢子大衣披上,從容地走到謝妄身邊。
「我陪你去。」蘇清河拉住謝妄的手。
謝妄轉過頭看著她,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在這份陪伴下柔和了幾分。
他反手握緊了蘇清河那雙纖細且溫熱的手,帶著她一起走出了雲頂琴房的公寓大門。
下雨了。
江城冬天的第一場雨。
邁巴赫在江城街道上疾馳。
車廂里,鍾叔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將車速提到極限。
謝妄靠在座椅上,雙眼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此時此刻,他距離那個殺母仇人只有不到十幾公里的路程,這種即將直面深淵的壓迫感讓他感到既激動又傷心。
他想起七歲那年的那個雨夜,他在停屍房的鐵門外哭到嗓子沙啞,卻沒有換來任何一絲溫暖的回應。
蘇清河察覺到了謝妄情緒的緊繃,她主動往謝妄的方向靠了靠,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伸出雙手,環過謝妄勁瘦的腰身,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他胸口那個位置,聽著他劇烈跳動的心臟。
「謝妄,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謝阿姨在天上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蘇清河的聲音放得很輕。
這句簡單的話語像是一陣溫和的春風,吹散了謝妄心底積壓了多年的陰霾。
「有你在我身邊就夠了。」謝妄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音量呢喃著。
邁巴赫在一個轉彎後駛入了江城人民醫院的林蔭大道,住院大樓的招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謝妄做好了準備,要去迎接那場遲到了十二年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