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江城落著細密的冷雨。
謝妄在玄關處拿起那把黑色的長柄傘,替蘇清河拉開了門。
兩個人沒有坐車。
從雲頂琴房到城南的公墓,步行大概需要四十分鐘。
謝妄說想走走。
蘇清河沒有反對。
雨絲斜斜地飄落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謝妄撐著傘,傘面不自覺地朝蘇清河那邊傾斜了大半,自己的左肩已經被雨水打濕了一片。
蘇清河側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了傘柄,往他那邊推了推。
「別把自己淋感冒了,明天還要去公司。」
「沒事,我皮厚。」
謝妄用另一隻手牽住了她,十指交扣的掌心傳遞著彼此的溫度。
城南的街道在這個時間已經幾乎見不到行人了,只有沿街的店鋪招牌還亮著幾盞冷清的燈。
雨越下越大。
細密的雨絲變成了綿密的水簾,打在傘面上的聲音也從輕叩變成了急促的敲擊。
兩個人加快了腳步,沿著一條被法國梧桐遮蔽的小路拐進了玉蘭山公墓的外圍。
墓園的大門在夜間是鎖著的,但側面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常年虛掩。
謝妄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鏽蝕的鉸鏈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墓園裡沒有路燈,只有入口處一盞昏黃的壁燈勉強照亮了幾米遠的石板路。
雨水順著兩側低矮的石碑向下淌,把碑面上刻著的名字和生卒年洗得發亮。
兩個人沿著那條石板路朝深處走去,謝妄的腳步越來越慢。
他認得這條路。
十二年來,他無數次在夢裡走過這條路。
路的盡頭是一棵老槐樹,槐樹底下是一方不算大的黑色花崗岩墓碑,碑面上刻著四個字。
謝婉之墓。
謝妄在離墓碑還有二十米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瘦削的背影正站在那方墓碑前面。
那個人穿著一件黑色舊夾克,撐著一把布面已經有些開裂的黑傘,安靜地站在雨中。
他的脊背微微佝僂,肩膀因為長年累月的酗酒而顯得異常單薄。
但他站得很直,像是在用全身僅剩的力氣維持著某種莊重的姿態。
謝妄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背影。
謝正陽。
蘇清河輕輕捏了捏謝妄的手指,沒有說話。
謝妄沉默著,牽著蘇清河慢慢走了過去。
腳步踩在濕透的石板上發出的聲響驚動了謝正陽,他偏過頭來,看到了並肩走來的兩個人。
三個人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那方墓碑前面。
雨砸在兩把黑傘上,發出不同頻率的鈍響,像是為這場遲到了十二年的重逢奏響了一曲無聲的輓歌。
沒有人先開口。
謝妄看著碑面上母親的名字,那兩個溫柔的字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冷冽的光。
蘇清河看了看謝妄,又看了看沉默的謝正陽。
她輕輕鬆開了和謝妄交扣的手指,向前走了一步。
她從大衣內側取出了一束用黑色絲帶束好的白色雛菊,那是臨出門前她在1601室的陽台花架上摘下來的。
她彎下腰,把那束白色的花輕輕放在了墓碑前。
「阿姨,我來看您了。」蘇清河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澈。
她直起身,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她肩頭。
「謝妄真的很努力。」
「他拿了全市理科第四名,他打贏了世界冠軍,他開了自己的公司,他親手把害您的人送上了審判台。」
「他做到了他答應您的所有事情。」
蘇清河的睫毛上沾了細碎的雨珠,她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沉默著的謝妄,聲音輕柔而篤定。
「阿姨,我是蘇清河,我會照顧好他的。」
謝妄站在蘇清河身後,咬著後槽牙,耳朵里除了雨聲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他走上前,蹲了下來,用手掌緩緩拂去碑面上沾著的幾片落葉。
他的指腹擦過母親名字的每一道刻痕,那種冰涼的觸感讓他的鼻腔一陣發酸。
碑面很乾淨,石縫裡沒有積灰,底座周圍的雜草也被拔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一座被遺忘的墳。
是有人一直在打理。
謝妄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兩步之外沉默不語的謝正陽。
那個酒鬼老爹低著頭,破舊的傘面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被歲月和酒精侵蝕得粗糙不堪的下巴,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沿著那道深深的法令紋無聲地淌了下去。
謝妄把視線收了回來,重新看向墓碑。
「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碑下安眠的人。
「這是蘇清河,我女朋友。」
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動,帶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她比我厲害多了,每次考試都能考全市第一,做飯也好吃,就是脾氣有點大,動不動就讓我罰抄單詞。」
蘇清河站在他身後,眼眶泛紅,也沒有打斷他。
「媽,經過了大家的努力,我終於做到了。」
謝妄的聲音開始發顫。
「顧天龍今晚被抓了,涉嫌故意殺人罪,他這輩子都別想再出來了。」
「當初撞你那個人也被逮了,證據全都拿到了,視頻和錄音,一樣不少。」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朵被雨水打濕了邊角的白玫瑰,是在路過花店的時候順手買的,只有孤零零一枝。
他把那朵花小心地放在碑前蘇清河的雛菊旁邊。
「你放心吧。」
雨勢突然變得更大了,密集的雨點砸在石板路上濺起白蒙蒙的水霧,三把黑傘上的水流匯成細線淌在腳邊。
謝正陽始終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但他握著傘柄的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
終於,一聲嘶啞的氣音從他那個被酒精燒壞的嗓子裡擠了出來。
「兒子,我對不起你們娘倆。」
他的聲音碎得不像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再吐出來的。
「你媽走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家喝酒,連送她最後一程都沒趕上。」
「這十二年,我不是不想給她報仇,是我沒用,我被顧天龍嚇破了膽,我拿自己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喝酒。」
謝正陽的肩膀在雨中劇烈地抖動著,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每個月我都會來這裡,給她擦碑,拔草,跟她說說話。」
「她最喜歡乾淨了,不能讓她住的地方有一片髒東西。」
謝妄聽著這些話,站起身,背對著謝正陽沉默了很久。
雨聲填滿了所有的空白。
「謝正陽。」謝妄開了口,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通知書。
「你別在這裡哭了,媽看到你這副德行只會更心煩。」
謝正陽的抽泣聲微微頓了一下。
「你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你對不起的人躺在這下面,你說給她聽。」
謝妄深吸了一口冬夜潮濕而冰冷的空氣,轉過身看著自己的父親。
那個男人站在雨里,狼狽得像一條在暴風雨中流浪了太久的喪家犬,眼眶裡的血絲和淚水糾纏在一起,看起來比墓碑還要蒼白。
謝妄的喉結動了動。
他到底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世上唯一和他流著相同血液的人。
「但是,話說回來。」
謝妄的語氣變了,從平淡變成了一種帶著警告意味的冷硬。
「你以後,不准再碰賭桌,一次都不行。」
「酒也給我戒了,實在戒不了就少喝,喝到爛醉如泥打人的那種我看到一次收拾你一次。」
謝正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妄看著他,停頓了一下。
「去上班吧。」
謝正陽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惶然。
「我的公司叫星火網絡,在高新區銀河科技園十二樓。」
謝妄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多餘情緒的陳述,
謝正陽聽到這句話,嘴唇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明天你去找一個叫周子旭的人報到,跟他說我讓你去的,先從最基礎的做起,工位收拾乾淨,按時上下班,工資不高但養活你自己夠了。」
謝妄說到這裡,往前走了一步,與謝正陽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一臂之內。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男人,瞳孔里映著雨幕後面模糊的燈光。
「但是我把話說清楚,謝正陽。」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低到被雨聲覆蓋了大半,只有面前的人能夠聽見。
「如果你以後再有任何賭博或者爛醉打人的行為,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了。」
「我會直接報警把你送進去,你應該也聽說了,公安局那邊的人跟我很熟,想讓你在裡面待多久就待多久。」
「聽明白了嗎。」
謝正陽用力地點了點頭,嘴唇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有兩行濁淚在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縱橫交錯。
「明白了。」
「兒子,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