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在桌面上輕輕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最終停在了蕭瑟的面前。
杯中茶水清澈見底,那幾片看起來乾枯發黃的茶葉正在水中緩緩舒展,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既沒有靈氣逼人的光暈,也沒有什麼異象橫生。
看起來,這就是一杯普通的、甚至有點劣質的隔夜茶。
蕭瑟低頭看著這杯茶,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和掙扎。
信?
還是不信?
若是這茶里有毒,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當場就要去見閻王。
但若是真的有效……
蕭瑟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對面那個正在跟女兒搶雞腿吃的蘇長青。
這個男人,太神秘了。
神秘到讓他這個自詡算無遺策的天啟皇子,都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但他又能感覺到,蘇長青對自己並沒有惡意。
那種眼神,更像是一個長輩在看一個受了傷的晚輩,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憐憫。
「怎麼?不敢喝?」
蘇長青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還是怕我給你下毒?放心,我要殺你,不需要這麼麻煩,一根手指頭就夠了。」
「哼。」
蕭瑟輕哼一聲,那股子傲氣又上來了,「這世上還沒我蕭瑟不敢喝的茶。」
說罷,他端起茶杯,也不管燙不燙,直接仰頭一飲而盡!
咕嚕。
茶水入喉。
第一感覺,是苦。
那種澀澀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就像是吃了一嘴的黃連。
「果然是劣質茶……」蕭瑟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
下一秒。
轟!
那入腹的茶水仿佛瞬間炸開,化作了一股磅礴而溫潤的暖流!
這股暖流並沒有像真氣那樣狂暴地亂竄,而是仿佛有靈性一般,精準地找到了他體內那一根根早已枯萎、斷裂的隱脈!
「唔!」
蕭瑟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漲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痛!
但不是那種撕裂的劇痛,而是一種久旱逢甘霖的酥麻與刺痛!
就像是枯木逢春,就像是斷骨再生!
在他的感知中,那些被廢掉多年、每逢陰雨天就如同針扎一般折磨他的隱脈,此刻竟然被那股暖流包裹著,開始緩緩蠕動、修復!
那種常年伴隨他的陰寒之氣,在這股暖流的衝擊下,竟然如殘雪般迅速消融!
「這……這是……」
蕭瑟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那種壓在心頭多年的沉重感,竟然消散了大半!
雖然隱脈並沒有完全修復(畢竟這只是一杯普通的悟道茶,不是仙丹),但至少恢復了一成的生機!
只要有了這一絲生機,他就不再是個廢人!
他就能重新修煉!
哪怕是從頭再來,也好過等死!
「這怎麼可能……」
蕭瑟握著茶杯的手在劇烈顫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就算是藥王谷的那位神醫,也斷言我的隱脈無藥可醫……這到底是什麼茶?!」
他猛地看向蘇長青,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他對蘇長青是忌憚和好奇,那麼現在,就是發自靈魂深處的震撼和敬畏!
一杯茶,逆天改命!
這哪裡是什麼酒館老闆?
這分明是陸地神仙下凡啊!
「蕭瑟?你怎麼了?」
旁邊正在跟雞腿奮戰的雷無桀終於發現了不對勁,他嘴裡還塞著半隻雞,含糊不清地問道,
「你怎麼滿臉通紅?這茶很好喝嗎?我也要我也要!」
說著,這憨貨竟然伸手想要去拿那個茶壺。
「別動!」
蕭瑟突然大喝一聲,一把護住了茶壺,那眼神凶得像是護食的狼,「這是我的!你想喝自己買去!」
雷無桀被嚇了一跳:「不就是杯茶嘛,至於這麼凶嗎?摳門!」
蕭瑟沒理他,而是小心翼翼地把茶壺裡剩下的幾滴水都倒進杯子裡,一滴不剩地喝了個乾淨。
然後,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來。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慵懶市儈的客棧老闆,也不再是那個落魄的江湖遊子。
他身上那股屬於天啟皇族的高貴氣質,在此刻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他面對著蘇長青,雙手抱拳,深深一拜,腰彎成了九十度。
「先生大恩,蕭瑟銘記於心。」
蕭瑟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一杯茶,救我一命,更救我前程。日後先生若有差遣,蕭瑟萬死不辭!」
這是承諾。
來自北離六皇子蕭楚河的承諾!
這一拜,若是讓天啟城裡的那些人看到,恐怕會嚇得睡不著覺。
那個高傲到連皇帝老子都不服的永安王,竟然會對一個江湖草莽行如此大禮?
「行了行了,別搞得這麼煽情。」
蘇長青擺了擺手,依舊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一杯茶而已,算不得什麼大恩。我看你順眼,隨手為之罷了。再說了,你那朋友把我女兒哄得挺開心,這算是回禮。」
雷無桀指著自己:「啊?我有這麼大面子?」
蘇長青沒理他,繼續對蕭瑟說道:「你的傷並未痊癒,這茶只能治標,想要治本,還得你自己努力。不過,至少你現在有了活下去的資本。」
「蕭瑟明白。」
蕭瑟恭敬地說道。
他知道,這種神物肯定不可能無限量供應。能有一杯,已是天大的機緣。
「坐下吃飯吧,菜都涼了。」
蘇長青招呼道。
蕭瑟這才重新坐下,但態度已經變得截然不同。
他看著蘇長青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探究。
這個男人,不僅武功通神,醫術更是堪稱神跡。
而且他對自己體內的隱脈了如指掌,難道他真的能看穿一切?
這樣的人物,為何會甘願隱居在這個小小的雪月城,開一家破酒館?
甚至還娶了那個凶名在外的雪月劍仙?
蕭瑟深吸一口氣,鄭重地對著蘇長青拱手一禮:「先生大恩,蕭瑟銘記。敢問先生……究竟是何人?」
蘇長青擺擺手:「一個疼老婆的普通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