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行禮。」
林清雪嗓音發顫,「他們在向我們……不對,是在向你手中的鑰匙行注目禮。」
周然神色平淡,視線掃過那些白骨水鬼。
「不是行禮,是畏懼。」
「這枚鑰匙上,附著了當初鎮壓此地那位大能的氣息。
對於這些孤魂野鬼而言,這是源自神魂層面的壓制。」
三人繼續下潛。
下潛持續,直至抵達海底兩千米深處。
腳下的淤泥自行向兩側翻滾,顯露出一片黑色的玄武岩廣場。
廣場中央,一座雄偉得奪人心魄的古老建築,矗立於黑暗裡。
那並非凡俗所理解的陵墓,而是一座寺廟。
一座通體由黑色巨石堆砌,斗拱飛檐,氣勢非凡的黑色古剎!
更怪異的是,這古剎的結構完全反常。它的地基不在下方,而在上方。
好似一座倒扣的龐大佛塔,塔尖深深刺入地底。
只將寬闊的基座和最頂層的大殿暴露在外。
「鎮魂寺。」
周然抬頭,望向大殿上方那塊半腐朽的牌匾。
牌匾上書寫的並非寺名,而是四個透出強烈殺伐之氣的血色大字。
【苦海無邊】
這字跡鐵畫銀鉤,縱然隔著百年歲月,仍能讓人體會到書寫者當時的沖天殺意。
「這哪裡是佛家清淨地?」
苗瑩瑩收起了玩鬧的心思,她從木匣里摸出一把糯米緊攥在手心,
「這匾額上的殺氣,比我見過的最凶的厲鬼還要重!」
周然識海中,久未出聲的夜負天發出一聲感嘆。
「以殺止殺,修羅佛道。」
「看樣子這地方的主人,生前也是個狠角色。
他並未想度化地下的東西,而是想……殺得它永世不得超生。」
周然雙腳踏上玄武岩廣場的當口,一道陰冷的視線釘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那是被人窺探的感覺,來自高處,也來自暗處。
周然神情未變,唇角卻牽動了一下。
他知道是誰。
靈虛道人。
那隻躲在暗處的老鼠,終究是跟來了。
但他沒有點破。
既然對方想玩黃雀在後的戲碼,那就讓他看著好了。
「開門。」
周然走到那兩扇高達十米的青銅巨門前。
大門上雕刻的並非佛像,而是無數面目扭曲的惡鬼在油鍋中哀嚎的浮雕。
他沒有用力推,僅是將手中懸浮的鑰匙,輕輕按入門上的一個凹槽中。
咔咔咔——
機括轉動的聲響,在這萬籟無聲的海底清晰得令人心悸。
厚重的青銅門向內敞開。
門後湧出的,並非暗器毒煙,而是一陣低沉肅穆。
又夾雜著無數人哭喊的梵音,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嗚——嗡——
苗瑩瑩懷裡的本命蠱,那隻平日裡兇悍無比的金蠶蠱。
竟然把腦袋埋進身子裡,不住地哆嗦,徹底裝死。
「這……這是什麼聲音?」
林清雪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這聲音不通過耳膜傳播,而是直接在腦海里鳴響。
周然一步跨入。
魔氣運轉,那種不適感登時煙消雲散。
他回頭看了一眼二女,信手彈出一道魔氣屏障,將那擾人心神的魔音隔絕在外。
門後的世界,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足有足球場大小的主殿。
殿內沒有點燈,四周牆壁上鑲嵌的數百顆夜明珠,將這裡照得慘白一片。
大殿正中央沒有佛像,卻跪著上百個人。
準確地說,是上百具身披暗紅色破爛袈裟的乾屍。
他們沒有像外面的水鬼那般化為白骨,皮肉乾癟地貼在骨頭上,呈現出紫黑色的金屬質感。
這一百多名僧人,圍繞著大殿中心的一個巨型黑洞,呈同心圓狀跪拜。
哪怕身死百年,他們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雙手合十,額頭緊貼地面。
「別過去!」
林清雪發出一聲尖叫,身體向後縮去。
她的陰陽眼流出了兩行血淚,指著跪在最外圍的一具乾屍。
「他……他在看我!」
「他說……讓我們快滾!!」
林清雪的尖叫聲還未在大殿內散開。
咯吱——
一聲脆響,打破了殿內的沉悶。
那具被林清雪指著的乾屍,原本低垂貼地的腦袋,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姿態抬了起來。
不僅是他。
咯吱、咯吱、咯吱……
骨骼摩擦聲連綿不絕,好似爆豆般在空曠大殿內炸響。
那些沉眠百年的上百具屍僧,齊刷刷地扭動著早已僵化的頸椎。
一百多張乾癟紫黑的臉龐,同時轉向了門口的三人。
眼眶深陷,眼球早已腐爛消失,只剩下兩個幽深的窟窿。
但那空洞的眼眶深處,竟燃起了幽綠鬼火。
「啊!!」
苗瑩瑩嚇得一蹦三尺高,手裡的趕屍鈴搖得像個撥浪鼓。
「這這這……是起屍了!
而且全是百年以上的老屍!」
「怎麼可能?
沒有養屍地,沒有人祭煉,怎麼會集體起屍?
這不科學……不,這不玄學!」
苗瑩瑩的認知受到了衝擊。
在她湘西趕屍一脈的學識里,殭屍的形成條件極為苛刻。
「不是起屍。」
周然負手而立,目光掃過那群正從地上爬起的屍僧。
他目光中非但沒有恐懼,反倒透出欣賞。
「這是一縷執念不散。」
「他們生前,把自己煉成了『人樁』。
用肉身作為陣眼,死後魂魄也被困在軀殼裡,不得超生。
這便是鎮魂寺的代價。」
林清雪已痛得跪倒在地。
她的雙眼流出的血淚越來越多,那些並非她的血,而是眼前幻象對她精神衝擊造成的負荷。
在她的視野里,大殿並非現在的樣子。
她看到了一百年前的畫面。
無數身穿金甲的修士和披著紅色袈裟的高僧,正在這大殿內圍攻一團無法看清面目的黑霧。
鮮血染紅了地板,斷肢橫飛。
那些高僧一個個力竭倒下。
但在臨死前,他們都咬破舌尖,將最後一口精血噴在那黑霧之上。
然後以身為牢,化作鎮壓的陣腳。
「痛……好痛……」
林清雪捂著腦袋,僧人死前的絕望和痛苦,化作潮水沖刷著她的神經。
「吼——!!」
為首的屍僧張開乾癟大嘴,發出一聲嘶吼。
這吼聲震得大殿四周的夜明珠簌簌掉落。
他雙腿一蹬地面,堅硬的地板炸裂。
那乾癟身軀好似炮彈,帶著凌厲的腥風,直撲周然面門!
其速之快,甚至拉出了一道殘影。
「大黑!上!擋住他!」
苗瑩瑩心生懼意,但生死關頭,本能反應極快。
她手中鈴鐺急促一搖,一直背在身後的木匣自動彈開。
那具在健身房被周然扇飛的鐵屍大黑,再度咆哮而出。
儘管之前受了傷,但這會兒面對同類,大黑異常亢奮。
雙臂如鐵棍般橫掃出去,想要攔下那名屍僧。
嘭!
兩具殭屍在半空狠狠撞在一起。
但結果卻是單方面的碾壓。
苗瑩瑩引以為傲的鐵屍大黑,脆弱得好似紙糊,被那名屍僧單手抓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