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另一端,一處隱蔽的崖壁陰影里。
幾個身披南疆黑袍的身影,將這一場驚天動地的戰鬥盡收眼底。
為首的老祭司喉嚨發乾,擠出的聲音嘶啞粗糲。
「此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那最後斬出的力量,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阿公,你怕了?」
一道清脆又媚意十足的女聲在黑暗中響起。
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走了出來,兜帽下露出的半張臉肌膚勝雪,狹長的眼眸流轉著勾魂奪魄的異域風情。
她是小柔,寨子裡最明艷的花,也是最毒的蠍。
她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鎖在那個單膝跪地,渾身是血卻在狂笑的男人身上。
「我看,他可比那什麼狗屁龍血草有意思多了。」
小柔的舌尖輕輕舔過紅唇,嗓音中透出壓抑不住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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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瞧他剛才抱女人的姿勢,多霸道,多有力。
被他那樣徹底地征服,滋味一定很好。」
「小柔!」
老祭司厲聲喝止,
「收起你那不知死活的心思!
此人是魔,是瘋子!
沾上他,我們屍骨無存!
別忘了我們來此的目的!」
小柔無所謂地聳聳肩,眸光里的灼熱卻未減分毫。
「知道了,阿公。」
「先辦正事嘛……」
「但等拿到龍血草,我真想去會會他。」
……
戰場中央。
白小傘那碩大的白色菌蓋縮水了一大半,無數根須在空氣中神經質地亂顫。
「快點,小鼻崽子!
我他媽是拿命在給你開後門!
這虛空亂流能把老子的孢子都絞成渣!」
它那公鴨嗓喊得撕心裂肺,那架勢,是被城管掀了攤子的菜販子。
「夷」消散之處,空間並未癒合。
反而留下一道極不穩定的墨色裂痕。
周然的身形沒有片刻遲疑,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
以撞向鏡面的隕石之勢,悍然沖入了那道扭曲的裂縫!
進入裂縫。
周然頓感被世界遺忘。
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色彩。
他瞎了,聾了,卻又比任何時候都「看」得更清楚。
這裡什麼都沒有,卻又什麼都在。
這裡並非黑暗,因為「暗」本身也是一種狀態。
此地,是顏色的墳墓,是聲音的歸墟。
周然剛生出這個念頭。
時間便被拉扯成一根無限長的絲線,上一秒的思考與下一秒的行動,間隔著億萬年的光陰。
他的身體正在消融。
血肉的邊緣化作飄散的塵埃,又在下一個剎那重新凝聚。
這片空間在抹除與承認他的存在之間搖擺不定。
若非識海深處那一縷不滅的魔念死死錨定著他的「自我」。
他踏入的第一微秒就會徹底蒸發,連半點來過的痕跡都無法留下。
「這就是……
虛界?」
周然的意念在混沌中震盪。
他強行穩住即將潰散的神魂,去「理解」眼前的景象。
無數散發著微光的絲線在他周圍漂浮、穿梭、交織。
他豁然開朗,那不是絲線。
那是天地初開時,最原始、最混亂的規則雛形!
在這些絲線的縫隙間,周然看到了熟悉的投影。
倒懸的牢山,破碎的古碑,甚至是外面那個哇哇亂叫的蘑菇精。
現實世界的一切物質,在這裡都以半透明的倒影形式存在。
他懂了。
現實世界是「正面」,而這裡,是萬事萬物的「背面」。
是畫卷背後那片無盡的空白,是鏡子背後那個不存在的世界。
牢山之所以怪談叢生,根本不是陰氣重。
而是此地的空間壁壘薄如蟬翼,兩個本該永不相交的世界在此發生了錯誤的粘連。
現實的「有」與虛界的「無」互相滲透。
才誕生了「希」與「夷」那種既不屬於生者,也不屬於死者的畸形怪物。
『夷』是死亡的盡頭。
可『盡頭』也處在規則之下。
若是虛界沒有規則,那麼死亡便沒有盡頭。
沒有『盡頭』,便只有『存在』。
沒有時間,『存在』便成了一種現象。
周然感覺有所頓悟。
這或許,就是那老登口中的『月帝』的道!
可惜,他沒有時間感嘆宇宙的奧妙。
他的目光穿過混亂的絲線,死死鎖定了不遠處的一點玄光。
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骨頭。
通體玄黑,靜靜懸浮,卻散發出太古凶獸沉睡般的恐怖威壓。
麒麟骨!
周然忍著神魂被割裂的痛楚,在虛空中艱難前行,每一步都如逆水行舟。
五米。
三米。
一米。
他伸出僅剩的左手,一把抓住那塊骨頭!
入手!
沒有任何分量,卻格外沉重。
「哼!」
周然喉間擠出一聲悶哼,體內魔氣全力運轉,五指以鋼澆鐵鑄之力死死扣緊。
指尖觸碰到骨骼的剎那,一股蒼茫霸道的意志順著手臂直衝天靈。
一頭腳踏星辰的墨玉麒麟跨越時空。
用它毫無溫度的豎瞳盯住了周然的神魂,發出一聲足以震碎星河的咆哮。
「好東西!」
周然只覺雙眼昏花,腦中脹痛不止,可他卻不驚反喜。
東西到手,撤!
他轉身欲走,眼角餘光卻捕捉到,在這片混沌虛界的極深處。
那原本靜止的規則絲線海洋,泛起了一陣輕微的波瀾。
那不是亂流。
是腳步。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極遠極深的地方浮現。
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素白長裙,赤著雙足,行走在虛無之中。
僅僅一個側影,便顛覆了周然對「美」這個字的所有認知。
那種美,不帶任何性別色彩,沒有任何情慾的誘惑。
那是極致的孤高,極致的尊貴。
她,就是「孤高」這個詞語的源頭與具象。
看到那個背影,周然感覺時間也成為一種現象。
也就在此時。
那個白衣女子,好似感應到什麼。
她頭顱微偏。
並未完全轉身,只是露出了半張絕美的側臉,和一隻眼眸。
那隻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銀白。
那是「目空一切」的真正含義。
在虛界,萬物皆空,眾生皆無。
嗡——
周然的大腦一片空白。
一種名為「抹除又存在」的宏大意志,化作一條至高無上的天道法則,毫無道理地降臨在他的神魂之上。
這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如此徹底的渺小。
此時,周然不再是仰望恆星的螞蟻。
只是被恆星光芒照到的塵埃。
就在周然的神魂即將被那道意志徹底磨滅的剎那。
他識海深處,發出一聲駭然尖嘯:
「是那個瘋女人!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