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白的月輝灑落，鋪在亂葬崗那些塌陷的荒墳上。
周然立定，左臂肌肉猛漲。
嗤啦！
衣袖寸寸炸裂，碎布紛飛如黑雪。
墨色麒麟臂赫然顯露，鱗甲黝黑寒涼。
甲片接縫處，暗紅流火明滅不定，宛若地殼下涌動的熔岩。
「鼠輩。」
周然眼皮半垂，左手五指箕張，對著虛空驟然扣下。
目標並不是晴子，而是全神貫注準備偷襲的一名武士。
他指掌間並非虛握，駭人的吸力憑空而生，周遭氣流坍縮，好似那掌心便是吞噬萬物的塌陷點。
腳下，原本與夜色渾然一體的暗影扭曲變形，一道人影踉蹌跌出。
那名黑龍會上忍精通影遁，眼下卻似被鐵鉗卡住脖頸，雙腳懸空亂蹬，面具下的喉嚨里發出咯咯濁音。
「過來。」
周然五指猛扣。
咔嚓！
那忍者身軀不受控制地激射而至，竟是主動將脖頸撞入周然掌心。
脆響過後，頸椎化作骨渣。
屍身橫飛出去，撞斷半截殘碑。
「這就完了？」
周然漫不經心地彈去衣角灰塵。
安培晴子俏臉煞白，貝齒猛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雙手翻飛結印。
「式神·鬼武！」
土層翻湧如沸。
三尊丈許高的龐然大物撞破地表。
這些怪物身披朽爛的戰國古甲，手提鏽跡斑斑的巨型斬馬刀，眼眶深處幽綠磷火跳動。
周身煞氣沖天，竟是個個逼近築基初期。
「殺了他！」
晴子厲聲敕令。
三尊鬼武者嘶吼衝鋒，步履落下引得地面震顫，長刀裹挾腥臭惡風當頭劈落，四面八方皆是刀影。
周然定睛看去，雖說這三尊鬼武者實力強大。
不過，比起半年前在鎮魂寺見到的十八銅人，相差甚遠。
單從構造的精密程度，能量流轉的精密性，就毫無可比性。
比起當時，他有麒麟臂，更有堪破一切虛妄的魔瞳，這三尊鬼武者對他來說，更是小菜一碟。
「破銅爛鐵。」
周然腳下生根，不閃不避，唯獨左臂揚起，五指握攏。
臂膀鱗甲間紅芒大盛，熱浪翻滾，周遭光線都因高溫而扭曲。
嘭！
拳鋒遞出，正面硬撼刀鋒。
百鍊精鋼鍛造的凶兵觸及拳面，頃刻消融化為鐵水汁液。
拳勢餘威未減，徑直洞穿鬼武者胸膛。
身影晃動，鞭腿橫掃千軍。
第二尊鬼武者頭顱崩碎。
第三尊刀鋒未落，便被單手扣住面門，大力摜入土層！
泥土崩飛，原地現出半米深坑。
不過三息。
晴子倚重的殺手鐧，盡數報廢。
「還有手段麼？」
周然踏著殘屍，眼底儘是戲謔。
晴子身軀篩糠般顫慄，那是源自本能的畏懼。
此人的修為，絕對在上忍之上。
甚至，絕對能摸到忍師的門檻！
也就是夏國體系中的金丹！
就在這一息氣機流轉的間隙，變故陡生！
無風無聲，乃至殺意全無。
周然腳底那片陰影竟似活物般蠕動。
一隻枯槁鬼爪自陰影探出，指甲紫黑，腥臭撲鼻，直取周然後心命門！
這一擊快若閃電，陰毒無比。
護體罡氣脆如薄紙，應聲而破。
噗！
五指破開皮肉，嵌入脊骨旁側。
「桀桀桀！
小畜生，終究是嫩了些！」
陰厲笑聲迴蕩。
宋無極枯瘦身形自暗影剝離而出。
他蟄伏良久，等的便是這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空檔。
「這『五毒屍煞爪』耗費老夫一甲子苦功！
哪怕只擦破油皮，築基修士也得化為膿水！」
宋無極滿面貪婪，眼冒精光。
這一擊得手，這具完美魔軀便是囊中之物！
滋——
傷口處黑煙騰起，皮肉發出被強酸腐蝕的聲響。
只是。
宋無極並未等到對手倒下。
反倒是手腕一緊，好似被澆築在鋼鐵之中。
周然背部肌肉墳起，硬生生卡住了侵入體內的鬼爪！
「老東西，手感尚可？」
周然偏過頭，紫金魔瞳內不見痛楚，唯余嘲弄。
「你……」
宋無極雙目圓睜，發力回抽，卻如蚍蜉撼樹，
「你不怕屍毒？！」
「毒？」
周然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牙齒。
「比起那千年旱魃，這也配叫毒？」
《陰陽訣》全速運轉。
肆虐的屍毒黑氣撞上霸道魔元，頃刻間被鯨吞蠶食，同化為自身魔氣。
傷處肉芽交織蠕動，飛速彌合，被煉化的殘毒化作一口濁氣，自口鼻噴出。
「斷！」
周然反手一扣，麒麟臂灼熱滾燙，鐵鉗般箍住宋無極腕骨。
高溫驟發。
焦糊味伴著皮肉焦灼聲瀰漫開來。
「啊——！」宋無極慘嚎出聲。
到底是老牌邪修，當斷則斷，右手並指如刀，竟直接斬落自身左臂！
斷臂求生！
身形暴退三丈，宋無極捂著噴血斷口，老臉扭曲猙獰。
「好！
好得很！」
「既殺不了你肉身，便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仙家手段！」
一桿漆黑小旗祭出，迎風便漲。
陰風乍起，悽厲嘶鳴響徹四野。
「萬鬼噬魂陣，起！」
令旗入土三分。
方圓百米荒墳崩裂，幽綠磷火如噴泉般沖霄。
亂葬崗地下的陰氣冤魂，連同宋家百年間秘密豢養的凶煞厲鬼，盡數而出。
密密麻麻的惡鬼盤旋半空，遮雲蔽月，匯聚成一張遮天鬼面，當頭壓下。
此招專攻神魂！
任憑肉身金剛不壞，神魂一散，不過是具行屍走肉。
周然仰頭冷笑。
「若是別的手段倒也罷了。
跟我玩鬼？
班門弄斧！」
雙目闔起。
識海深處黑蓮盛開。
再睜眼，眸光異變，左瞳魔意森森，右瞳佛光湛湛。
浩瀚威嚴中透著詭譎邪氣的威壓，泰山壓頂般落下。
「白傘傘，幹活！」
「得嘞老大！」
白玄立馬跳出口袋，迎風便長。
無數跟孢子絲快速結印，口吐真言，字字如雷震。
「大威天龍！
世尊地藏！」
「般若諸佛！
般若巴麻空！」
轟！
金黑兩色光柱拔地而起，直衝鬥牛。
此非超度。
乃是鎮壓，更是敕令！
「大日如來淨世咒！」
周然怒吼，聲浪滾滾。
那張撲殺而至的鬼面如撞銅牆鐵壁，當場崩解。
漫天惡鬼悽厲尖嘯。
宋無極眼睜睜看著那些受控厲鬼齊齊調轉方向。
它們眼眶綠火盡轉猩紅，那是對奴役者的滔天怨毒。
「不……怎麼會！
這是什麼魔功！
不對！
這分明是佛家功法！」
宋無極方寸大亂，手中令旗無火自燃，反噬已至。
佛光照耀下，漫天惡鬼眼中的渾濁與瘋狂逐漸退去。
它們不再是只有殺戮本能的厲鬼。
它們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那是穿著破爛中山裝的學生，是手裡握著卷刃大刀的士兵，甚至是拿著火統的清朝老兵……
他們是這片土地上，百年前慘死於侵略者屠刀下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