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三具金甲屍的庇護下,已經逼近老蛟龍首十丈內。
鎖鏈炸響的餘音未散,苗老屍的動作隨即完成,他拼盡全力,姿態決絕。
老人咬破舌尖,腥甜滋味瞬間擴散,精血不要命般噴入銀鈴。
不是一小口,而是連續三口。
每一口都耗去他五載壽元。
苗老屍枯瘦的身體隨著精血噴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
原本就貼著頭骨的臉皮凹陷得更深,雙眼失神,狀如行將就木的骷髏。
銀鈴響聲變了。
它不再是先前急促刺耳的催命之音,轉而流淌出一段悠遠沉厚的旋律。
不似尋常法器發出的音響,倒更像一首久遠的搖籃歌謠。
那曲調里浸潤著漫長歲月的風霜,仿佛苗家第一代趕屍人在低聲低語。
鈴身上的蝌蚪文大放光芒。
一道馭靈契的金色紋路自銀鈴表面延伸,直刺老蛟寬闊的額角。
老蛟從脫困的亢奮中陡然頓住。
它的豎瞳里,暴虐的猩紅色光彩明滅不定。
這並非銀鈴瞬間強悍的控制力,因為那金絲尚未觸及它的龍角。
而是歌謠中蘊含的苗家血脈氣息,跨越四千年歲月,觸動了它深藏於血脈中的記憶。
那份橫跨數百代的恩情,化作記憶碎片閃現,老蛟的身軀因此自主地遲疑片刻。
正是這片刻猶豫。
苗老屍的精血印記通過銀鈴,強行覆蓋了老蛟體內原有的血契。
馭靈契的金色紋路順著龍角疾速向龍首蔓延,如生根般,牢牢扎進老蛟的神魂。
苗老屍見此情景,欣喜涌動而出。
他吐出一口混雜黑血的唾沫,臉上浮現出他此生最為得意與滿足的神情。
銀鈴已控,大局已定。
他首要做之事,是要清掃潛在的威脅。
周然那小子,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黑巫寨聖女與大長老雙雙隕落,早已不是對手!
他第一個要辦的,就是島國倭寇!
然後就是與他三番五次作對的排教!
「去。」
苗老屍一指。
老蛟長達百丈的巨尾,裹挾著震耳欲聾的水流激盪,橫掃而出。
目標正是須佐號潛艇。
大先生手中雖持破裂的八尺瓊勾玉,然其人若尚立,便是個隨時能生變的不穩定因素。
蛟尾掠過的速度遠超眾人想像。
四千年蛟龍的蠻橫巨力,絕非任何境界能輕易彌補。
須佐號長達二百米的鋼鐵艦體被蛟尾橫擊,頃刻間形變扭曲。
裝甲板層疊交錯,龍骨斷裂,艙室被硬生生擠扁。
整艘潛艇被抽得橫移數十丈,艦身中部嚴重毀損,核動力艙的防護層浮現出讓人不安的網狀裂紋。
龐大的鋼鐵巨物,在水底發出撕裂之音,不斷迴響。
大先生不得不停止與周然的對峙。
他的身形疾退,幾乎在蛟尾觸及須佐號的剎那,鑽入潛艇內部殘存的應急通道。
他雙手結印,迅速啟動最後的防護陣法。
陣法在潛艇內張開一層微弱的金色光幕,勉強抗住蛟尾餘力向內擠壓的衝擊。
戰場局勢在這一刻逆轉。
從此前多方混戰的複雜局面,徹底轉變為一人獨掌。
那人,此刻正是立於金甲屍肩頭,神采奕奕的苗老屍。
三具金甲屍重新調整站位,死死釘住周然與排教。
它們擺出的不是主動攻擊的包圍姿態,而是防禦性的布陣。
老蛟的龍威以壓倒性的氣勢覆蓋全場。
苗老屍站在三具金甲屍中最高那具肩頭,俯視著周然。
「周小友。」
他的嗓音平靜,語氣卻像話家常般隨意。
那份平靜中,透露著掌控全局的泰然。
「老夫說過,老夫沒有惡意。」
銀鈴在他掌中發出平穩的鳴響,金色紋路已經攀附上老蛟三分之一的龍首。
對老蛟的駕馭,正穩步提升。
「看在你救過瑩瑩的份上,你走吧。」
苗老屍的話語甚至流露一絲微薄的誠懇。
他並無意趕盡殺絕。
「這蛟,是我苗家的。
苗家世代為這條蛟獻血養命,取回屬於我們的東西,天經地義。
你帶上你的朋友們,回去吧。
老夫可當今晚未曾發生任何事。」
周然靜立不動。
他聽懂了苗老屍的「善意」,也聽出了其話語中志在必得之意。
他挪開視線,掃視整個戰場。
周然內心衡量,苗老屍的提議看似「公平」,實則徹底剝奪了他此行所有目標與付出。
王胖子癱倒在礁石旁,全身繃帶被鮮血浸透,人幾乎與礁石融為一體。
苗瑩瑩守在他身邊,臉上掛著未乾的淚痕,神色交織著絕望與愧疚,不敢正視周然。
蘇輕舞懷中抱著昏迷的小柔,小柔胸前的匕首傷口雖被臨時封堵,但鮮血仍不斷滲出,染紅了周圍水域。
蘇輕靈立於姐姐身側,肩頭微微抖動,手中潮汐靈光卻未熄滅,固執地在水底閃爍。
遠處,張玄素聽聞苗老屍之言。
劍陣運轉的態勢為之一緩。
他轉向周然,眼中透出詢問之色。
否需要轉而對付苗家?
那眼神里,既有疑慮,也有對周然決定的尊重。
兩秒鐘的凝滯。
周然啟口,內心已下決斷。
苗家世代恩怨他無暇顧及。
但蛟丹,是他救李之瑤的關鍵。
他絕不退讓。
「不用。」
張玄素眉峰一蹙,他顯然對周然的答覆感到意外。
「張道友,你率人繼續攻打排教。」
周然的視線復又投向苗老屍,那眼神中,冰冷的殺意足以凍結江水。
「苗老屍我親自來。」
聽到這話,苗老屍挑了挑他那稀疏的白眉。
他看著周然滿身傷痕,看著他被龍威壓制後僅餘七成的氣力,看著他身後那群或躺或跪或站不穩的人。
然後笑了。
那笑容里,並非嘲諷,唯有惋惜。
惋惜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知深淺。
在他看來,周然無疑以卵擊石。
「既然你不走,老頭子便只能送你離開了。」
苗老屍抬手。
銀鈴音色驟然變得尖銳,傳出震撼魂魄的穿透力。
老蛟龐大的豎瞳在馭靈契的牽引下徐徐轉動,鎖定周然。
龍首隨之偏轉。
血盆大口張開,露出森森獠牙。
口腔深處,一團凝聚了四千年蛟龍本源的深藍色龍息正在匯集。
光芒自老蛟喉管深處湧出,將周圍江水映成幽藍,龍息凝聚處水溫急劇升高,氣泡成串從泥底上冒,發出咕嚕嚕的響動。
這是死兆!
苗瑩瑩在遠處望見。
她瞧見爺爺手中的銀鈴,瞧見老蛟徐徐轉向的龍頭。
以及那團正在匯聚,足以蒸乾整段江水的深藍色死光。
苗瑩瑩呼吸瞬間停滯,爺爺居然真要對周然下殺手。
她發出一聲尖厲的叫喊,卻蘊含無盡絕望。
「爺爺,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