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先生的魂影飄至周然十丈之內。
他的輪廓在水中明暗不定,每前進一步,靈魂邊緣便有碎屑剝落。
但那雙空洞的魂眼,死死釘在蛟丹上,眼底是燃燒了一千年的執念。
「周然,你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聲音飄忽,古扶桑的口音愈發濃重。
「把蛟丹給我……
我帶走它,從此不踏華夏半步!
你的朋友……
還能活。」
周然跪在淤泥中。
左臂的麒麟骨裸露在外,全身找不到一寸好皮。
蛟丹的龍氣正源源不斷灌入他體內,丹田裡的結丹基石貪婪地吞噬著這股能量。
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
「帶走它?
我不光不會讓你帶走,黑龍會那條蛟龍屍體,我一樣要拿回來!」
周然嗓音沙啞,話語卻字字清晰。
每一個字吐出,大先生的魂體就收縮一分,邊緣逸散的靈魂之力也跟著紊亂。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的鬼忍是怎麼來的。
你想借著這兩枚蛟龍丹,重塑身體。
然後,捲土重來吧。」
大先生的魂影劇烈閃爍。
周然的嘲諷沒停。
「你把我當三歲小孩?
若趙濤這副皮囊沒碎,你恐怕也不會用這種卑微的語氣跟我說話吧?」
「對了,忘了告訴你,你的平安京已經沒了,你不過,是被宋震天囚禁在這艘潛艇中,
被他利用了而已。
周然擦了把嘴角溢出的鮮血,黑金色的眼神中滿是戲謔。
「一派胡言!」
大先生的魂影向內收縮。
所有灰白色的靈魂之力被壓縮成一點,未曾攪動半分水流,朝著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射去!
不是周然。
是遠處水幕結界內,毫無防備的苗瑩瑩。
那魂體流光不見聲勢,卻將沿途水壓盡數排開,筆直地穿行。
苗瑩瑩正抱著王胖子,把臉埋在他胸口痛哭。
她靈力耗盡,根本沒察覺到背後的殺機。
魂體距離她後心,已不到三尺。
「瑩瑩!」
就在這時,一道乾枯的身影,從遠處飛奔而來。
是苗老屍。
這個雙手盡碎的老人,用那隻碎裂的手腕抓住他最後那具尚存一絲靈力的金甲屍。
他以己為盾,以屍為甲。
擋在了苗瑩瑩面前。
靈魂光矛穿透金甲屍。
穿透苗老屍的胸膛。
老人的身體被衝擊得向後飄出半丈,後背重重靠在苗瑩瑩的肩上。
一口黑血從他唇邊淌下,渾濁的老淚里卻是解脫。
「瑩瑩……
爺爺這輩子,對不起祖宗。」
他的聲音破碎,幾近於無。
「但護你這一下……
不虧。」
苗瑩瑩的眼睛瞪到最大。
她伸手去捂老人胸口那個貫穿的窟窿,手指卻穿了過去,什麼也堵不住。
「爺爺——」
苗老屍的手,無力地垂落。
那張枯瘦臉上釋然的笑,被江水定格。
苗瑩瑩的尖叫被厚重的水層徹底吞沒。
苗老屍倒下的那一刻,丹田中暴漲的龍氣催動著殘存的混元之力,全部衝進了太荒左臂。
他單手撐地,試圖站起。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研磨聲,碎裂的骨茬相互摩擦,每動一寸,都像在忍受凌遲。
最終,他還是站了起來。
他只跨出一步,身影便出現在大先生面前。
太荒左臂五指張開,直接抓向大先生靈魂體的核心。
那團在他魂體中央搏動的執念之火。
三色混元之力灌入,將大先生靈魂的外殼碾為齏粉。
大先生沒有掙扎。
他看著自己寸寸散裂的魂體,那張千年不變的枯臉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
「平安京……真的沒了嗎?」
「一千年前就沒了。」
周然攥緊五指。
那團燃燒了千年的執念之火,被他生生捏碎。
靈魂碎片在水中散開,化作點點螢光,緩緩沉向江底的黑暗。
江底,終於安靜了。
周然轉身,走向苗瑩瑩。
女孩跪在淤泥里,雙手死死抱著苗老屍已經冰冷的身體,灰白的頭髮在水中散亂,毫無生氣。
她抬頭看他,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
周然蹲下身。
他從苗老屍的腰間,拾起那根被血浸透的鳩杖,又拿出那個油紙包。
包里是苗家世代相傳的趕屍秘錄,和三枚封存屍氣的骨符。
他將這兩樣東西,按入苗瑩瑩的懷裡。
然後,他用那條殘破的左臂,將苗瑩瑩連同苗老屍的遺體,一併托起。
「從今以後,苗家的道統,你來續。」
苗瑩瑩終於哭出了聲。
不是壓抑的嗚咽,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
周然抱著兩人,準備向水面浮去。
就在此時,他腳下的水眼深處,傳來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咚咚」聲。
這聲音,來自水眼最底部的岩穴。
節律均勻。
是心跳。
兩顆心跳。
周然將苗瑩瑩和苗老屍的遺體送至水面,交給遠處的張玄素,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再次下潛。
水眼深處的心跳聲,越發清晰。
他拖著殘破的身體,沿著老蛟墜落的軌跡一路深入。
在水眼最底部的岩穴中,他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兩枚拳頭大小的卵狀物。
深藍色的蛟血將它們裹成血繭,表面的紋路與老蛟的鱗甲一模一樣,卵壁內部流轉著微弱的龍氣。
周然將手覆上其中一枚。
左臂的麒麟骨在接觸龍卵的一刻,發出了輕微的共鳴。
那是太荒本源與蛟龍血脈之間,跨越四千年的迴響。
「蛟龍蛋?」
沒想到還有意外驚喜,他將兩枚龍卵收入懷中。
又從水眼周圍刮取了一層被天劫雷火轟碎的老蛟鱗甲碎末。
白玄需要這個,四千年的老蛟遺骸,能加速它恢復。
臨走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漆黑的江底。
老蛟的屍骸已沉得不見蹤影。
浮出水面時,晨光正好落在江灘上。
王胖子躺在擔架上,呼吸平穩。
蘇家姐妹並排昏迷,面色慘白。
小柔的情況最是危急。
胸前的貫穿傷雖被蘇輕舞用潮汐靈力封堵,但她本命蠱已碎,體內蠱毒正在瘋狂擴散,生機飄搖,眼看就要斷絕。
周然沒有任何猶豫,取出其中一枚龍卵。
太荒氣血催動,以掌為刀,運力劈在卵殼上!
咔嚓!
卵殼應聲碎裂。
那卵中比蛟丹更精純、更原始的生命精華,奔涌而出!
周然引出一縷,直接灌入小柔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