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卷著中庭里燒焦的紅布條,撲簌簌擦過青磚地。
周然攬著蘇輕靈和蘇輕舞。
兩女靠在他胸前,身上寒意透衣而來。
潮汐聖體連續運轉了太久,靈脈早被榨到見底,連站穩都費力。
院牆上的紅燈籠還在晃。
燈籠里沒有火,紙皮卻一鼓一縮,好似有什麼東西貼在裡面喘氣。
地上那些被魔火燒成灰的紙人,灰堆里還殘著半張半張慘白的臉,腮紅被燒得糊成一團,偏偏還維持著笑。
「你們先退。」
周然抬手一掃,侵上來的陰氣被太荒血氣逼回井口方向。
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穩住蘇家姐妹。
陰界那些髒東西,最會趁人虛弱時往經脈里鑽。
潮汐聖體屬水,本就容易被忘川死氣纏住。
真讓那東西在她們靈核里扎了根,回莊園再救,少說也要扒掉半條命。
周然左臂皮肉下,玄黑太荒圖騰一寸寸亮起。
至陽氣血化作熱流,順著他貼在兩女後心的掌心,蠻橫灌入她們體內。
蘇輕靈蒼白的面頰總算回了些血色。
她抓著周然大衣衣襟,指骨繃得發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再陷回剛才那片鬼影里。
蘇輕舞在他懷裡喘了幾口氣,睫毛沾著汗,眼尾發紅。
「能站嗎?」
周然低頭問了一句。
蘇輕靈咬住下唇,點了點頭。
周然這才鬆手,將姐妹倆交給趕來的王胖子。
「護好。」
兩個字落下,王胖子當場會意。
他雙掌合十,佛門金身訣催到極限。
暗金佛光從那身肥肉里硬生生撐開,在蘇家姐妹身前立起一堵金牆。
這宅子不是尋常凶宅。
剛才那些紙人和紅衣女鬼,隨便放出去幾隻,都能把普通築基修士啃得骨頭不剩。
蘇家姐妹能在這裡撐一個月,已經是在拿命硬扛。
周然轉身。
視線落向中庭盡頭那口枯井。
滿院紙人和女鬼,已經被他一拳燒成灰。
青磚上鋪著焦黑粉末,氣味刺鼻,混著紙錢燒過後的燥味,讓人喉嚨發乾。
只剩老宅上空那層倒扣碗狀的猩紅血光還在晃。
那層血光沒有散,整個宅子的陰森感也沒有散。
真正的問題,在井邊。
井沿貼滿發黃符紙。
符紙上的硃砂字跡早已轉黑,像是被血浸透後又曬乾。
井口四周擺著幾隻破碗。
碗裡沒有米飯,也沒有香灰。
只有一截截被剪斷的黑髮。
這不是鎮邪。
這是請邪進門。
周然眼底寒意更重。
有人故意把蘇輕靈和蘇輕舞拖在這裡。
用這棟老宅,用劉宇那個蠢貨,用滿城懸賞和閒話,一點點把她們耗在局裡。
對方真正要等的人,不是蘇家姐妹。
是他周然。
李之瑤踩著青磚上前。
高跟鞋細跟碾碎地上焦炭,發出清脆碎裂聲。
那身定製青花旗袍被陰風吹得貼緊身段,開叉處露出的長腿在紅光下白得刺眼。
她沒有猶豫,走到枯井邊,俯身往下看。
只看了一眼。
李之瑤眉心便壓了下來,兩千年養出的從容也被這口井撕開一道口子。
「相公。」
她轉過頭,語氣壓得很低。
「井裡沒有水。」
「只有花。」
周然邁步過去。
皮靴碾過滿地黑灰。
他站在井沿旁,紫金雙瞳開啟,視線穿過井口盤踞的黑霧。
井很深。
少說百米。
底部確實沒有半滴水,也沒有淤泥水草。
有的只是大片大片血色彼岸花。
那些花在井底鋪開,花瓣層層翻卷,在黑暗裡自行搖擺。
每一片花瓣都紅得刺目,腥香順著井口往外鑽,膩得人喉嚨發堵。
王胖子才吸了一口,臉上的肥肉抽了兩下。
「然哥,這味兒不對,聞著跟死人嘴裡含糖似的。」
「閉氣。」
周然掌心一翻,太荒血氣壓過井口。
飄出來的腥香被燒得乾乾淨淨。
他繼續往下看。
血色花海最深處,空間層面出現了錯位。
一道水波狀倒影,垂直掛在井底岩壁上。
倒影里,黃濁河水翻卷奔流。
殘缺手臂、斷裂頭顱,在河水裡沉沉浮浮,張嘴掙扎。
有人在河裡呼救。
聲音傳不上來。
只有一串串黑泡從水面冒出,又被黃水吞掉。
黃濁河流上方,橫著一座殘破古老的青石橋。
橋面上,密密麻麻的魂影排成長龍,渾渾噩噩地往前走。
每個魂影腳踝上,都纏著細線。
那些線沒入橋下,不知連向哪裡。
周然眼角抽了一下。
那條河,他見過。
陰曹忘川。
那條路,他也認得。
他去第三殿見宋帝王時,就曾走過類似的路。
周然直起身。
事情比他先前判斷的還要大。
奈何橋,是亡魂入陰曹的關口。
忘川,是沖洗陽世因果、分流魂魄的河。
這兩樣東西一旦被拖到江城地脈上,江城就不再是活人城。
而會變成夾在陰陽之間的橋頭堡。
到時候,陰兵不用再靠裂縫偷渡。
亡魂不用再等接引。
整座城市都會被寫進陰曹路引里。
先毀井?
不行。
強拆陣眼,只會把奈何橋倒影硬撕開。
三千萬活人的陽氣順著裂口往下灌,正好遂了那幫叛軍的願。
得先看清楚是誰在後面拉線。
至少要弄明白,這枚釘子到底扎進了江城地脈哪一層。
「這不是民間鬧鬼。」
周然轉過身,冷冷看向牆角里半死不活的劉宇。
「劉家買這棟宅子,只是被人當槍使。」
「有人用高明手段,在陰間與江城地脈上開了個傳送陣。」
李之瑤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傳送陣?」
李之瑤神情發寒,周身陰氣受情緒牽動,開始往外泄。
「陰界那幫叛軍瘋了?」
「奈何橋是陰陽輪轉的核心重器。
坐標被拖入陽間,江城的陰陽界限會被徹底扯碎。」
「到那時陰陽倒轉,三千萬活人都會被吸進忘川河裡填橋!」
身後的王胖子聽得頭皮發緊,身上佛光都晃了兩下。
蘇輕靈和蘇輕舞互相攙著,剛恢復些許血色的面頰又白了下去。
她們這一個月對付的根本不是什麼孤魂野鬼。
「所以那些紙人……
一直殺不完,是因為井底一直在補?」
李之瑤點頭,語氣越發冷硬。
「彼岸花開路,忘川死氣供養,奈何橋倒影壓陣。」
「你們斬掉的不是邪祟,是橋上落下來的碎影。」
蘇輕靈攥緊手指。
這一個月,她們每次以為快要封住枯井,第二天邪物都會更多。
原來不是她們手段不夠。
是對面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們贏。
周然低笑一聲,眼底殺意翻滾。
「他們沒瘋。」
「算盤打得很清楚。」
「拿三千萬活人的陽氣,去補陰界的窟窿。」
「他們看上了江城。」
陰界現在的局勢,早就不再是小打小鬧。
宋帝王還在陰曹硬撐,叛軍卻已經把手伸進陽間地脈。
西方異能者、聖輝財團、陰兵、輪迴者,全都在江城周邊落子。
這一局繼續拖下去,江城會變成陰界叛軍撕開陽間的第一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