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絲線極細,輕得幾乎看不見。
可它鑽去的方向,正是江城地脈最深處。
那具沉睡的上古殘骸。
第一具祭品,成了。
蘇曉曉鬆開手。
骨釘穩穩立在草人頭頂,釘身上那點死人白,映著銅鏡里的昏黃光影。
她退後兩步,盯著自己的手筆,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笑。
「周然。」
她念出這個名字。
「你不是喜歡護短嗎?」
「那就護啊。」
「護得住嗎?」
她盯著草人頭頂那根骨釘,眼底的怨氣一點點爬上來。
陳雅。
她當然要先選陳雅。
憑什麼?
憑什麼當初周然能對她這個正牌女友冷著臉,卻轉頭跟陳雅攪在一起?
憑什麼陳雅揮揮手,就能把他從泥里撈出來?
憑什麼陳雅一句話,就把她和趙濤逼上絕路?
憑什麼她蘇曉曉在橋洞裡啃餿饅頭!
在垃圾堆里翻剩飯!
陳雅卻能穿旗袍,坐豪車!
站在莊園裡,被所有人喊一聲陳總!
她要陳雅枯下去。
血肉乾掉。
靈力抽空。
最後只剩一張皮,掛在周然眼前。
最好周然就在旁邊看著。
他越救,陳雅死得越慢。
越慢,才越疼。
「姐姐。」
蘇曉曉伸手摸了摸草人臉上那張黃紙。
指甲划過硃砂字跡,留下幾道黑印。
「別怪妹妹。」
「誰讓他心疼你呢。」
黑霧在她身後翻滾。
黑無常的意志在霧裡擠壓,翻出一陣陣陰司腐土的氣味。
「還有一件事。」
黑霧中探出一隻青黑色的手,指甲又尖又長。
手掌攤開,掌心躺著一枚銅錢大小的令牌。
令牌一面刻著「勾」,一面刻著「鎖」。
「把這個掛在陣眼上。」
「等三十六根釘全部就位,本帥就能從陰司降下完整的勾鎖之力。」
蘇曉曉接過令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她把令牌和從許長生身上搜來的防禦玉簡放在一起,貼身藏好。
「老八。」
「嗯?」
「你說白無常的權柄徹底融合之後,我能殺得了他嗎?」
黑霧停住片刻。
「殺不了。」
蘇曉曉臉上的笑卡住。
殺不了。
這三個字扎得她臉皮發緊。
她恨周然恨到骨頭裡。
可她也知道,那個男人早就不是健身房裡的窮教練了。
衝上去就是死。
死太便宜了。
她要的是讓周然難受。
讓他選。
讓他一次次選錯。
她要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釘進棺材裡。
陳雅只是第一個。
剩下三十五個,她要親手找。
陰年。
陰月。
極陰命格。
最好活得好好的。
最好有家人,有孩子,有盼頭。
越捨不得死,命才越好抽。
黑無常的嗓音壓了下來。
「殺不了,但可以困住。」
「三十六根骨釘全部激活的那一刻,江城陰陽界限模糊,整座城就是一口棺材。」
「他金丹再厲害,也護不住三千萬人。」
「到時候,他要麼放棄城裡的人來殺你。」
「要麼眼睜睜看著城裡的人給殘骸當養料。」
蘇曉曉臉上的笑又爬了回來。
比剛才更大。
「我喜歡第二個。」
她轉身蹲到棺材邊,把剩下三十五根骨釘一根根擺出來。
骨釘是許長生的骨頭磨的。
每一根都泛著死人白。
蘇曉曉拿起一根,放在掌心掂了掂。
「老東西,你死得不虧。」
「你不是覺得他值得嗎?」
「那就看看,他能不能救得了你骨頭釘住的人。」
她從懷裡摸出一本皺巴巴的舊黃曆。
這是她這三天從城中村、廢品站、殯葬用品店裡翻出來的。
上面被她用黑筆圈了幾十個日期。
陰年。
陰月。
陰日。
還不夠。
光有日子不夠,還要找人。
醫院的出生檔案室。
戶籍庫。
城中村裡的算命攤。
只要活人留下過名字,就有線。
蘇曉曉把黃曆塞回懷裡,指尖按在銅鏡上。
鏡面里浮出一張張模糊的臉。
有抱著孩子的女人。
有夜班回家的護士。
有蹲在路邊吃盒飯的外賣員。
有躺在病床上輸液的老人。
她一個個看過去,眼裡沒有憐憫。
這些人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在橋洞裡凍得發抖的時候,誰管過她?
周然在莊園裡。
陳雅在他身邊。
蕭紅璃在他身邊。
那些女人都在他身邊。
憑什麼?
「都該死。」
蘇曉曉喃喃道。
「都該陪我下去。」
天邊泛起灰白。
黎明將至。
黑霧急速收縮,黑無常的氣息往陰界退去。
「天亮了。」
「我先回陰界,三天後看進度。」
「記住,三十六根,一根都不能少。」
黑霧散盡。
橋洞裡只剩蘇曉曉一個人。
她抬頭看向橋洞外的天光。
第一縷陽光照進來。
蘇曉曉的身體在光線觸碰到的剎那變得透明。
不是消失。
是融進影子裡。
她的身軀化入腳下陰影,順著地面滲下去。
橋洞裡,全部都東西都跟著她的影子沉入地下。
橋洞恢復原樣。
同一時間。
蕭家莊園地下密室。
陳雅正在東側陣眼裡打坐。
這一個月,她被周然用魔火燒過經脈,木系靈力破而後立,整個人比之前穩了太多。
可就在那根骨釘沒入草人的剎那,她霍然睜眼。
「咳!」
一口黑血從喉嚨里噴出來。
黑血落在陣紋上,嘶嘶冒煙。
蕭紅璃第一個察覺,衝到她身旁。
「陳姐!」
陳雅面色白得嚇人,捂著胸口。
心臟的位置,一條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正在皮膚下蠕動。
那條線一鑽一鑽,像要把她的心縫起來。
陳雅咬著牙,想運轉木系靈力把它逼出去。
可靈力剛碰到紅線,便被紅線吞掉。
她的手指開始發寒。
她感覺,有人拿她當引子,往別的地方抽她的命。
「別動。」
周然的嗓音從陣法中央傳來。
下一息,他已經站在陳雅面前。
他低頭看了眼那條紅線,眉骨壓低,眼底殺意收成一點。
果然來了。
這一個月多以來,他沒有離開莊園。
不是不管許長生。
許長生的玉簡氣息被人拿走之後,他就知道,那老頭多半回不來了。
可莊園裡還有陳雅。
還有蘇輕靈和蘇輕舞。
還有剛破而後立、根基未穩的蕭紅璃。
上一次調虎離山,莊園差點被端。
這回,對方拿著他的玉簡釣他出去,他若再離開,那才是真蠢。
所以他把莊園陣法改成金丹真元直供。
又讓秦三把人散出去,提前布局。
他在等。
等對方先動第一根線。
只要線動,他就能順著線,把那隻手拽出來。
周然抬手按住陳雅肩膀。
金丹在丹田裡一轉。
金色真元順著指尖灌入陳雅體內。
那條暗紅細線當場繃直。
另一頭,通向地底。
再往下,是江城地脈最深處。
周然眉頭緊皺,夜負天記憶中的功法在腦中快速閃過。
在他的記憶中,有那麼一招活人祭祀之法,與現在的局面有些相似之處。
「冥骨縫合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