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霧從中間裂開。
裂口往兩側鋪展，露出一條十丈寬的白骨路。
一道身影從骨路盡頭走來。
每落下一步，黃泉路兩側殘存的拘魂樁便跟著震一下，埋在泥下的陰文被震得發紅，又很快暗下去。
周然眯眼看去。
民間傳說中的黑無常，頭戴高帽，長舌垂胸，面貌兇惡。
眼前這位，與那些畫像全無關係。
黑無常披著一套玄黑鬼甲。
甲片層層咬合，邊沿細密，行走間發出低低的刮擦聲。
甲面浮著暗金紋路，紋路起伏間，陰司權柄的氣息順著霧氣往外壓。
他的臉白得沒有活氣。
眉骨高，鼻樑直，唇線薄而緊。
這張臉生得好看。
也冷硬。
冷硬到不像尋常鬼差，更不像活過一遭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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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腰間掛著半截斷鏈。
斷口處黑氣翻卷，鏈子的另一頭沒入虛空，看不見盡頭。
周然的視線停在那半截鏈子上。
雙生勾魂索。
黑白無常的本命法器。
兩條鏈原本一體，一條歸黑，一條歸白。
白無常那條，已經在陽間被他親手扯斷。
那縷本源，也被唯心金丹煉入丹胎，成了寒相紋路的一部分。
魔瞳透過陰氣，再他身後的濃霧之中，還有一道厚實陰氣。
那氣息粗莽，腥重，帶著牛頭陰帥特有的蠻橫味道。
喬坤趴在後頭，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喊出聲。
黑無常越過孟婆，越過喬坤，越過幾名陰差，最後盯住周然。
「你吞了老范的本源。」
周然也沒遮掩。
「他自己送上門的。」
黑無常眼角抽了兩下。
下一息，他身上陰氣衝起，朝四面鋪壓。
金丹大圓滿的威壓落下。
喬坤五個陰差根本站不住。
撲通。
五具鬼軀先後拍在黑石路上，臉貼著地面，骨頭被壓得咯咯作響。
孟婆端碗的手晃了一下。
碗中湯麵起了幾圈細紋。
她沒有後撤。
周然更沒有。
太荒源骨在他體內震鳴。
黑金紋路順著脊椎爬上後頸，從皮下浮出，壓住那層陰司威壓。
金丹中期，對上金丹大圓滿。
況且，還是在陰界的地牌。
這一仗，他得打，更得打的漂亮。
要把陰界大都督的名號打出來，震懾宵小。
唯有這樣，才能在陰界站穩腳跟。
才能搜刮天材地寶為己所用。
更能進入虛界！
骨節承壓，皮肉下的血氣開始發燙。
他的膝蓋始終沒彎。
黑無常盯了他三息。
隨後，他抬手一揮。
身後霧中，甲冑碰撞聲連成一片。
第一排叛軍走了出來。
周然眼底一緊，這些士兵的模樣很怪。
白骨構架粗大，關節處釘著銀色鉚釘。
肋骨比常人多兩根，顱骨正中裂著十字紋。
這些十字紋，他見過。
這是西方亡靈法師煉製出的白骨軀殼。
而內部流動著魂魄氣機。
東方生魂被抽碎後，才會凝出這種靈質。
兩種死後之物，被強行縫在同一具軀殼上。
縫合的地方，則是無間地獄的陰火。
它們穿透骨骼，穿透靈體，密密鎖住每個連接處，把兩套互相排斥的東西硬壓在一起。
周然眼底紫金光亮起。
魔瞳一掃，融合兵胸腔內的結構全數映入眼中。
每一具融合兵體內，都有兩個核心。
一個暗金，來自西方被獻祭後的亡靈殘片，用來支撐骨架和殺戮本能。
一個青灰，來自東方生魂碎片，用來運轉靈力，適配陰司術法。
兩個核心被灰線穿在一起，強行同調。
周然眉頭壓下。
黑無常捕捉到他的反應。
「你能看明白嗎？」
他的語調平直。
他甚至側身讓開半步，讓周然看得更清楚。
「聖輝財團和第八殿做出來的東西。」
說到這裡，他唇線扯動了一下。
那算不上笑。
「都市王打開了無間地獄。」
「用裡面的刑罰，把西方亡靈和東方生魂熔在一處。」
黑無常豎起一根手指。
「一個普通融合兵，戰力等同築基後期陰差。」
他停了半息。
「三千個。」
聽到這話，喬坤臉貼著地面，眼珠幾乎凸出來。
築基後期單拿出來不算頂尖。
三千個築基後期排成軍陣壓上來，那就是災禍。
孟婆開口了。
「陰司條律明文寫著，東西方亡靈各歸各自冥府。」
她捧著碗，嗓音干啞，卻傳遍黃泉路。
「強行融合，是在挖冥界的根。」
黑無常轉頭看她，喉間擠出一聲冷笑。
「條律？」
他盯著孟婆。
「老范被一個活人剝了本源時，十殿閻羅誰站出來講過條律？」
黑無常轉回身。
他沒再糾纏。
「我今天不想跟你打仗。」
他看向周然。
「條件簡單。」
「交出老范的本源。」
周然抬了抬眉。
黑無常繼續道：
「你把吞掉的那縷陰司權柄吐出來，我讓路。」
他停頓片刻。
「我可以當作沒看見你過去。」
喬坤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裂。
讓路？
黑無常親口說讓路？
這可是三千融合兵的先鋒大將，閻羅王欽點的人。
他說出這句話，就是把軍令押了上去。
只為一縷本源。
只為老范。
周然聽完，笑出了聲。
他露出白牙，在陰界昏暗天光下格外刺眼。
「真是兄弟情深呢。
白無常的本源，已經被我的金丹煉化了。」
他抬手拍了拍腹部。
那裡藏著唯心金丹。
「它融進了丹胎寒相紋路，跟我的修為長在一起。」
黑無常手指慢慢蜷起。
周然笑意未收。
「想要？」
「可以。」
「那就打死我，把我的金丹挖出來。」
黑無常那張白紙般的臉終於變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
陰氣一層層壓下，他眼底豎紋收緊，兩側甲片也跟著發出低鳴。
身後三千融合兵齊齊舉起兵器。
同一時間，腳下黃泉路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只有巴掌寬。
可從裡面爬出的東西，讓喬坤魂體當場散了半邊。
數十隻畸形鬼物爬上黃泉路。
它們渾身纏滿黑色鐵鏈。
每一節鏈環上都鑄著兩個字。
無間。
它們沒有完整五官。
整張臉只剩一張裂到耳根的嘴。
嘴裡長滿倒生牙，牙縫間掛著黃黑色污液。
四肢反折，關節外翻，爬行時骨頭一節接一節錯位，鐵鏈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喬坤嗓子變了調。
「那是……」
「無間地獄的……」
「餓鬼道刑卒！」
他的滷蛋眼瞪到極限。
「都市王的兵！」
一名餓鬼道刑卒張開嘴。
它喉嚨深處翻動片刻，吐出一隻人眼。
那隻人眼懸在半空，轉了一圈。
渾濁眼仁里，映出一張臉。
那張臉不屬於在場任何一人。
官帽端正。
朝服齊整。
端坐高位。
面上沒有表情。
那正是都市王大臉。
他正借刑卒吐出的這隻眼，親自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