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煙霧沒有散。
它順著斷口,一縷接一縷地鑽進了周然的胸口。
徹底融進了金丹。
黑無常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低頭,盯著自己手裡那半截斷鏈。
白色的煙走得乾乾淨淨,一絲殘餘都沒給他留。
他攥著鏈子的五根手指頭打顫,骨節嘎巴響。
鎖鏈是成對打的。
黑的歸他,白的歸老范。
兩條鏈子用了一千多年,磨損的弧度都合得上。
黑無常的眼眶泛了紅。
周然體內傳來一聲嘆息。
聲音極輕極短,不是他的。
白無常本源最後那點殘念。
只夠說四個字。
「老謝...快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
四個字沒經過金丹外傳,直接震在了空氣里。
黑無常聽見了,他把頭抬起來。
臉上那層白紙般的冷漠裂了個透。
底下翻上來的東西,比暴怒更難對付。
「你……」
黑無常攥死斷鏈,指骨擠得炸響。
沒有喊話,沒有起勢。
他將斷裂的半截鎖鏈一圈一圈纏上右拳,包了三層,每一層都灌滿陰帥本源。
「無常拘魂訣」。
黑白無常的禁術。
兩人齊施才算正途。
單人動用,代價是燒掉自身一半陰帥本源。
黑無常選了單人。
黑霧從他腳底竄出來。
身形拔到三丈高,臉上的黑色裂紋橫七豎八地撕開,眼珠變成純黑,連白眼仁都吃進去了。
鬼神形態。
百丈內的叛軍被這股威壓掀翻在地。
冤魂潮里靠得最近的幾百縷魂體「噗」地散了。
喬坤剛掙扎著站起來,膝蓋一軟又砸在冰面上,夜叉叉戳進冰里才穩住身子,嘴角黑血還在往外冒。
他扭頭瞥了眼中軍方向,罵了句娘。
黑無常一拳落下。
拳風帶著「強制勾魂」的陰律。
挨上這一拳的活物,靈魂會被硬生生從肉殼裡拽出來。
金丹也罷,元嬰也罷。
陰律壓修為。
這是陰界的死規矩。
周然金丹同步起了反應。
白無常本源剛吃下,寒相紋路正在最活躍的當口。
黑無常的拳風打過來,寒相紋路跟拳風裡的陰律碰了個正著。
沒被勾走魂。
反過來,金丹在拳風裡扒拉陰律法則碎片,一片一片往自己身上貼。
可黑無常這一拳的勁兒是真的大。
鬼神身軀砸出的物理衝擊,哪怕陰律被金丹吃了七成,剩下那三成純粹的力道也夠用。
周然整個人被轟出三十丈遠。
後背撞進北岸石壁。
石壁從撞擊點朝四面八方炸出放射狀裂紋。
周然後背嵌進去半尺深。
太荒霸體的黑金鱗甲裂了三道口子。
七竅中也同時滲血。
「好強。」
他把自己從石壁里拽出來,摸了把眼睛上的血。
金丹在拼命轉。
白無常本源吃進來引發的質變,黑無常那一拳帶來的陰律碎片,還有這幾天不停打仗堆起來的高壓。
三把火架一口鍋。
鍋底燒紅了。
金丹後期的壁障就卡在面前。
薄得跟張紙差不多。
偏偏捅不穿。
差一個口子。
周然的戰鬥欲望,前所未有的高漲。
太荒霸體拉到頂。
業火黑蓮燃燒到極致。
黑金紋路從左臂爬滿全身。
鱗甲比進陰界之前密了一層。
唯心金丹的法則領域往外撐,方圓二十丈內,黑無常的「強制勾魂」效果被削去七成。
兩人在忘川北岸幹上了。
第一拳。
周然的拳裹著太荒之力跟修羅魔火,擂在黑無常鬼神之軀的腹部。
肚子上烙出一塊焦黑的坑。
黑無常的斷鏈抽在周然右肩。
肩甲碎了,皮肉翻開半尺長。
第二拳。
周然打在黑無常膝蓋上。
膝蓋骨裂了條縫,黑無常的身子晃了晃,左拳跟著捶在周然胸口。
周然倒退五步。
胸甲凹進去,貼上了心口。
第三拳。
第四拳。
每對一次拳,周然身上就多一道口子。
可金丹裡頭的燥熱也跟著漲。
第五拳,周然左臂的太荒紋路裂了。
黑金鱗甲從肘關節開始往下崩碎,露出底下帶金色紋路的皮膚。
第六拳,黑無常鬼神之軀的右胸被修羅魔火燒穿了個窟窿。
黑色陰血噴出來,澆在冰面上滋滋冒煙。
黑無常沒停。
他不是在打仗,他在給老范送行。
用周然的命,給老范送行!
第七拳。
兩個拳頭同時砸到對方身上。
周然這拳捶在黑無常心口。
黑無常那拳擂在周然丹田正面。
兩股力量在接觸的地方撞成一團。
周然丹田裡「嗡」地一聲。
壁障碎了。
這聲響不止他自己聽見。
整條忘川都聽見了。
冰面上的青白劍意跟著抖了一下。
南岸的守軍、北岸的叛軍、冰底封著的亡魂,全部感知到了那聲震動。
金丹真元灌滿四肢百骸,來勢又猛又急。
太荒霸體上的黑金鱗甲裂痕一息之間長好了,變得更厚更緊。
鱗甲的顏色從黑金轉成了近乎純黑,邊緣多出一圈極細的冰藍色線。
唯心法則的覆蓋範圍從二十丈暴漲到百丈。
百丈之內,一層肉眼能看見的紫金光膜懸在半空。
黑無常殺意一滯。
他的勾魂鎖意正被那層光膜一寸一寸地剝掉。
「破...破境了!」
黑無常瞳孔中,第一次有了冷靜的意思。
金丹後期。
周然再出拳。
這一拳跟之前不在一個量級。
太荒之力、魔帝本源、龍元氣血、天劫雷意、加上黑白雙生的陰帥權柄。
五種力量堆在拳面上。
搗在黑無常胸口。
鬼神之軀從胸口開始垮。
三丈高的黑霧一層層地往下掉,跟風裡的沙堆沒兩樣。
他的身形從三丈縮回正常大小,單膝砸在冰面上。
臉上的黑色裂紋退了,白紙臉露出來。
可底下已經撐不住了。
陰帥本源燒掉一半,又被周然轟滅了三成。
剩的那點兒,勉強維持住鬼體不散。
他抬頭看周然。
恨意全無。
只有千年的累,還有更深的遺憾。
每天背著鎖鏈,跟老范一前一後,走陰街,過城隍,勾該死的魂,押該押的犯。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老范……等我。」
他的身體化作黑色光點。
從腳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消散。
光點飄在陰界永夜的空氣里,落不下來。
周然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後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截斷裂的勾魂鎖鏈,揣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