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歡那些哭聲。
於是她挖出一條河。
把哭聲洗了一遍。
那條河,後來叫忘川。
再後來,初代閻羅來了。
他們從天屍碎片上學會陰律,建立陰曹。
陰曹需要一個人在橋頭分流亡魂。
她端起碗。
她成了孟婆。
周然睜開眼。
安魂珠碎了。
粉末落入碎瓷,與孟婆碗的幽黃光連成一體。
一把暗黃色短刃出現在他手中。
沒有刀柄,也沒有鋒口,更接近一段凝住的忘川水。
這東西一出現,閻羅王的判官筆便發出刺耳摩擦聲。
杜子仁的化神法相也停了一拍。
趙濤抱著斷臂往後退,滿面驚恐。
他剛才被遺忘法則擦過一次,知道這東西碰不得。
周然握住短刃。
掌心血肉被刃口吞掉一層。
唯心金丹運轉。
六條灰紋收束到金丹底部。
他在短刃上刻下一條臨時定義。
此刃,只斬封印,不傷本願。
這一次,沒有天道來收利息。
天屍體內不歸藍星天道管。
周然久違地感到順手。
不用交過路費,真爽。
「閻羅王。」
周然抬頭。
「你們在外面算了我這麼久,有沒有算到一件事?」
閻羅王沒有答。
周然道:「這裡不歸天道管。」
話落,他一步踏入孟婆三丈封印區。
六名金丹鬼將的法器打到他身後。
李之瑤袖袍一甩,古律符文成牆,擋住兩道。
王胖子咬牙拍出佛掌,震偏骨矛。
小柔本命蠱撞上黑幡,蠱殼裂開。
白玄菌絲捲住一截鎖鏈,將其拖入肉壁縫隙。
剩下兩件殺器穿過防線,直衝周然後背。
沈追在囚籠里暴喝:「低頭!」
那柄裂了三道口子的長劍脫手飛出,劍光貼著肉壁斬來。
劍光劈斷一柄陰刀。
另一隻斷命鉤漏了過去,鉤住周然後背鱗甲,向外一拉。
黑金鱗片翻開,血肉綻出。
周然沒有回頭。
他把暗黃色短刃刺向薄膜里的孟婆殘影。
王胖子眼眶發紅。
「然哥……」
孟婆笑了。
這是周然第一次見她真正這樣笑。
沒有嘲諷,沒有嫌棄,也沒有橋頭老人的壞脾氣。
只有放下。
短刃穿過灰色薄膜裂口,刺入孟婆殘影胸口。
沒有血。
幽黃光從她胸口散開。
半隻碗碎了。
清脆一聲響。
忘川在那一剎停住。
孟婆殘影被短刃斬開,化成無數幽黃光點。
每一粒光點裡,都有一碗湯,一個亡魂,一句被洗掉的執念。
有人想見母親。
有人想殺仇人。
有人想再看一眼陽間。
三萬年亡魂記憶沖入周然識海。
他牙關咬出血。
唯心金丹頂住了這場記憶沖刷。
周然只留下三樣東西。
忘川源頭。
孟婆碗的完整法則。
還有那句話。
過花海者不可回頭。
其餘記憶全部放歸。
幽黃光點穿過心臟肉壁,飛向忘川方向。
遠處花海傳來兩聲哭喊。
曼陀珠華和曼陀沙華感應到了。
周然沒有回頭。
孟婆說過,不可回頭。
暗黃色短刃融入碎瓷。
碎瓷又融入周然掌心。
他的唯心金丹上,多出一圈幽黃細環。
那不是灰紋。
那是忘川印。
灰色薄膜終於裂開一道口子。
只夠一人通過。
口子後面,虛界氣息噴涌而出。
那不是陰氣,也不是靈氣,而是更原始的規則顆粒。
它衝到周然臉上,在皮膚上刮出密密血痕。
太荒霸體自動生出黑金鱗甲。
唯心光膜貼身撐開。
周然往前踏出。
閻羅王怒喝:「周然!你敢獨吞?」
周然半個身子進入裂縫,回頭看他。
「你喊得好像我會分你。」
閻羅王判官筆寫下「奪」字。
半步化神之力化作黑色大手,抓向裂縫。
宋帝王終於動了。
他沒有攔周然,而是把三殿印璽打向閻羅王寫下的「奪」字。
兩股陰律相撞,裂縫外黑紋亂竄。
閻羅王扭頭。
「老三!」
宋帝王道:「你進不得。」
閻羅王冷笑。
「你就進得?」
宋帝王沒有答。
他知道自己也進不得。
孟婆沒有選擇他,也沒有選擇陰曹。
她選了一個活人。
這比殺了他更難受。
杜子仁失去耐性。
化神鬼帝的氣息壓滿空腔。
他一步踏出,腳下肉壁開裂。
「吵夠了。」
杜子仁六臂法相合一,化成遮天鬼手。
鬼手沒有抓周然,而是抓裂縫邊緣。
化神精血從杜子仁眉心飛出,滴在鬼手掌心。
鬼手膨脹。
五指扣住薄膜裂口,硬生生把那道只夠一人的縫往外撕。
「誰也別想獨吞。」
杜子仁眼中暗綠鬼火燒起。
「本帝今日,便要進這渡劫心臟。」
裂縫被鬼手撐住。
虛界氣息倒灌。
周然身體一沉。
他看見裂縫另一邊伸出無數灰色觸鬚,順著鬼手往外爬。
天屍心臟的防禦機制醒了。
杜子仁的鬼手扣住裂縫。
化神精血在掌心燃燒。
那隻手比樓還高,五指嵌進灰色薄膜邊緣,每一根指節上都纏著鬼帝陰律。
裂縫被撐寬。
虛界氣息從裡面湧出。
最先遭殃的是趙濤。
他站得太近。
一縷灰氣擦過斷臂袖口,袖子直接少了半截。
趙濤滾爬著往後退,趙世江伸手去拽,父子倆撞翻一名鬼將。
沒人管他們。
所有人都盯著裂縫。
裡面有渡劫期肉身核心。
有虛界法則。
有姬月留下的三萬年布局。
也有陰曹、蓬萊、鬼帝都想拿到的答案。
閻羅王不再留手。
他把修補過的判官筆插進自己掌心。
黑血沿筆桿倒流。
「第五殿聽令。」
六名金丹鬼將跪下。
趙濤和趙世江也跟著跪了。
「以本王陰律為錨,奪門。」
六名鬼將身上陰律符文一起爆開。
他們沒有施法。
他們在獻祭。
金丹級鬼將的本源被判官筆抽走,化成六條黑色長索,繞過杜子仁鬼手,纏向裂縫。
趙濤看見這一幕,面上血色退盡。
他終於看清了。
自己和那些鬼將沒什麼區別。
全是能被抽走的柴火。
趙世江按住他肩膀,陰火跳得厲害。
「別動。」
「爸,他會抽我們。」
「我說別動。」
趙世江嗓子發啞。
他們已經沒有地方退。
宋帝王此時也發力了。
一殿、二殿、九殿代行者站到他身後,陰律符文連成陣。
宋帝王不奪門。
他在封外層。
「周然。」
他隔著混亂氣流開口。
「進去後,若能毀心臟,便毀。」
周然看向他。
「若能掌控,就交給陰曹?」
宋帝王沒有否認。
周然笑了一聲。
「你比閻羅王會裝。」
宋帝王承認得很乾脆。
「我不渡劫。」
「我只要陰曹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