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灰眼獵者,上層部落放出來的獵犬。
能從它們手裡掉進無息地還活著,你命夠硬。」
「無息地?」
少女沒有解釋,轉身朝洞外喊了一句。
「阿石,給他水。」
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掀開獸皮跑進來。
男孩臉頰兩側各刻著一道符文,痕跡深到快見骨。
他雙手捧著半個缺口石碗,快步來到石板前。
碗裡晃著渾濁綠液。
周然只抽了抽鼻子,就辨出裡面的東西。
有很濃的生機。
也有能要命的毒。
見他沒喝,少女開口。
「不喝,你傷口天黑前會爛穿。」
周然靠在石板上看她。
「喝了呢?」
「興許不爛。」
「興許?」
少女面無表情。
「我們不是大部落,沒有乾淨的生機草。」
周然沒再廢話。
他借著男孩的手托住石碗,仰頭把那碗渾濁綠液灌了下去。
苦味直衝喉管。
下一刻,腹部傷口燒起來。
毒性極烈,順著他殘破的經脈四處竄動,要把他的神經攪成漿糊。
但那毒液里確實裹著一絲極純粹的生機。
周然沒有動用真元。
他催動了骨髓深處的太荒血氣。
黑金色的血氣在體內化作一張網,一口將亂竄的毒性吞沒碾碎,又把裡面那一絲生機狠狠榨出來,塞進腹部傷口。
肉眼可見,那道恐怖的撕裂口上長出了一層薄薄的肉膜。
少女盯著那層新生肉膜,眼皮跳了一下。
「你能自己化毒?」
「略懂。」
少女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轉身跑了出去。
不多時,獸皮被連續掀開,洞裡又走進來幾個人。
老人、女人、還有兩個半大少年。
全都衣不蔽體,每個人身上都刻滿那些詭異的符文。
他們圍在石板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然。
看高級獵物的眼神。
這獵物不光活著,還會說話。
更能聽懂他們的語言。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伸出乾枯的手,要摸周然胸口的灰紋。
周然掀起眼皮。
「碰了會死。」
老人的手懸在半空,僵著不敢落。
少女握著骨矛問。
「真的?」
周然盯著她,一本正經道。
「假的。」
老人臉黑了,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少女嘴角剛翹起來,又被她自己咬了回去。
她抬手一揮,示意圍觀的眾人退開。
「我叫硯。
灰硯部首領。」
周然瞥了一眼她斷掉的左臂。
「你這體格當首領?」
硯沒有生氣。
「我用這隻手殺了上一個首領。」
周然點頭。
「那確實挺有說服力。」
硯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坐下,骨矛橫在膝蓋上。
「你從哪裡來?」
「外面。」
「虛界之外?」
周然沒有隱瞞。
「對。」
洞裡一下子沒了聲。
老人往後退了半步,脊背貼上洞壁。
幾個孩子鑽到女人身後,女人把手按在腰間的骨刀上。
兩個半大少年對視一眼,腳步不動聲色地往洞口挪。
硯死死地看著他。
「不可能。
虛界之外沒有活人。」
「以前沒有。」
周然語氣散漫,
「現在有了。」
硯沉默了好一陣,握骨矛的五指攥得骨節發響。
「外面是什麼?」
「藍星。」
「藍星是什麼?」
周然想了想。
「一個被你們這破地方坑得快要爆炸的世界。」
硯聽不懂藍星,但她聽懂了「爆炸」。
她壓低聲音。
「月帝又要醒了。」
周然的視線釘住她。
「你知道月帝?」
硯伸出僅剩的右手,指了指洞頂漆黑的岩層。
「下層界所有人都知道。
她是這片天地的主人,也是把我們扔在泥潭裡不管的人。」
周然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藤索嘎吱作響,勒進肉里。
他沒掙斷,現在還不到掀桌子的時候。
「說清楚。」
硯看著他。
「這裡是下層界。
月帝肉身最底層的垃圾場。
在我們頭頂上,有完整的規則山脈,有流著生機的河,有掌控一切的大部落,有你碰到的灰眼獵者。
還有會飛的巨獸。」
「而下面,只有這片無息地。」
「這裡沒有生機,沒有完整的生存規則,更沒有被月帝注視的資格。」
周然問:
「那你們怎麼活下來的?」
硯抬起手,點了點自己臉頰上那條發亮的息紋。
「去上面的邊界搶生機碎片。
搶回來後,磨成粉混合藥草,用骨針刻進身體。」
「每過七天,必須補一次。」
「如果不補,你的肉身和記憶就會被周圍的虛無吃掉。」
她指向洞外。
周然順著看過去。
灰霧翻滾的邊緣,有一塊灰白色的石頭。
石頭保持著雙膝跪地的姿勢。
仔細看,那是個人形,但臉上的五官已經被抹平了,徹底成了一坨石頭。
「那是我親哥哥。」
硯的聲音平得沒有一點褶皺,念叨別人家的閒事也不過如此。
「他上一次去搶碎片,慢了一步。」
山洞裡沒人開口。
周然也沒接話。
他見慣了生死,但這種死法讓人胃裡發堵。
不是被人砍掉腦袋,不是刀劍穿胸,是被這個世界一點點地擦掉你的存在,擦到最後連個人形都留不住。
硯繼續說:
「上層大部落霸占了生機河。
他們管我們叫無息人。
寄生蟲。」
「每個月,他們會把灰眼獵者放下來打獵。
被抓到的人,帶回上層。」
「剝下帶息紋的皮,吃掉血肉,骨頭敲碎磨成符針。」
周然冷笑。
吃人的王八蛋真是哪個位面都不缺。
換個世界換套皮,畜生的花樣倒是一套比一套新鮮。
「灰眼獵者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周然問。
「上層部落用怪鳥的毒血,加上虛界規則碎片,強行捏出來的活死物。」
「它們沒有魂。」
「腦子裡只有指令。
抓無息人,抓鑰匙。」
周然挑了下眉。
「鑰匙?」
硯的視線落在周然胸口那六條灰紋上。
「下層界有個傳了幾千年的傳說。
月帝沉睡前留下了一道心門。
心門不開,下層界永遠見不到光。」
「傳說里說,開門的鑰匙會從外面來。
那個人身上帶著灰色的傷痕,全身沒有任何息紋保護,卻不會被虛無吃掉。」
話音一落。
洞裡所有人的視線齊齊扎在周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