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坐在洞口,兩條腿耷拉在外頭,腳底下灰霧慢慢滾。
骨剎燒乾淨了。
洞外三十丈啥也沒有,灰霧繞得遠遠的,跟被燙過一樣不敢往前湊。
硯在他右手邊坐著,骨矛擱在膝蓋上。
阿石蹲她身後,手裡攥著半截骨剎白骨巨杵的碎片,趁人不注意摳了塊碎末往嘴裡塞,被硯反手一巴掌糊在後腦勺上。
「你吃那個幹什麼?」
「苦的。」
阿石咂了咂嘴,
「但是有生機。」
硯懶得再管他。
周然斜眼瞥了瞥她手裡那枚深藍令牌。
「說說吧。」
「說什麼?」
「你們這破地方的地圖。」
硯沒吭聲,過了會兒拿骨矛尖在地上戳了個歪歪扭扭的圓。
「虛界分三層。」
她在圓最底下劃拉了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點。
「最底下是無息地。
規則殘缺不全,沒有生機河,灰霧裡到處是虛無侵蝕。
我們這幫活在底層的,靠撿上面漏下來的碎渣續命。」
她往上拉了一道橫線。
「中層叫規則山脈。
法則齊全,有生機河。
大部落全扎在那兒。
黑河部、赤骨部、白牙部、碎額部,四個大部落各占一條支流。
化神強者坐鎮,灰眼獵者當兵,殺陣和骨塔一應俱全。」
硯在橫線上頭又添了一層。
「最上面,是心門。」
周然眉毛動了一下。
「心門在最頂上?」
「對。」
硯嗓音壓低了。
「傳說心門後邊就是月帝沉睡的地方。
從來沒人上去過。
四大部落的祭司講,只有拿到鑰匙的人才能打開心門。」
「四大部落的祭司,聯手把通往心門的唯一路線給封死了。
那條路就是脊椎中樞。」
周然腦子裡把路線捋了一遍。
他從脊椎通道進來,走到心臟外圍被彼岸花堵住,穿過花海之後繼續往深處走,一路摔進了無息地。
他現在蹲在最底層。
要回到心臟中樞位面,得從底層一刀一刀劈穿中層,再往上爬。
「四大部落實力怎麼排的?」
硯想了會兒。
「碎額部墊底,一個化神中期的首領帶六個化神前期。
赤骨部和白牙部半斤八兩,各有兩個化神中期。」
她咬了下嘴唇。
「黑河部最猛。
獵首骨剎是化神中期,但他上頭還壓著大祭司和兩個戰首。
大祭司,化神後期。」
周然心頭有譜了。
四大部落加起來,十幾號化神。
他剛踹開元嬰的門檻,一對一打化神中期綽綽有餘。
化神後期就得拿命去填。
一群化神圍過來,那就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了。
不過這地方沒有天道盯著收錢。
每一回調動唯心法則,三成真元過路費?
不存在的。
比藍星的條件強了何止百倍。
只要有時間讓他把功力打實,化神後期也能拍下去。
問題在於,時間不等人。
灰紋六條,倒計時二十九天。
到期限還沒摸到天屍心臟把灰紋解決掉的話,他的魂魄會被自動拖進天屍里,變成第二具活行屍。
「從無息地到心門,最快多久?」
硯琢磨了片刻。
「不可能走到。」
「我問最快。」
「三天。
殺穿四大部落,走脊椎中樞通道直插心門區域,三天。」
三天。
周然在腦子裡翻了翻手上的牌。
元嬰初期,無天道制約。
唯心法則全功率運轉,太荒霸體第四層。
修羅魔火,黑白無常權柄,忘川印,六條灰紋反向煉化出來的虛界法則碎片。
外加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少女領路。
「那些無息人,總共還剩多少?」
硯抬頭。
「散在無息地各處的小部落,加一塊大概三百多人。」
「能上手打的呢?」
「四十七個。」
硯報了個精確的數。
「但最能打的也就夠得上你說的那個……
金丹?」
「連金丹都沒到。」
周然看了她一眼。
硯牙關收緊。
「我們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
周然沒反駁。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俯瞰灰霧翻攪的無息地。
「我幫你們,不是心善。」
硯攥骨矛的指骨咯吱響。
「我知道。」
「帶路,分散大部落的注意力,我需要你們幹這些活。」
周然一點彎子不繞。
「作為交換,骨剎那塊生機令牌已經在你手上了。
黑河部外圍的生機井夠你們撐一陣。」
硯起身,同他對面站著。
獨臂少女矮他半個頭,可脊樑挺得跟一桿骨矛似的。
「公平交易。」
她停了一拍。
「我還有個條件。」
「說。」
「你要真能殺到心門。」
硯聲音放得很低。
「帶我們一塊兒出去。」
周然打量著她。
硯那雙眼睛裡沒有哀求。
只有一團被按了太久、正在往皮膚外面拱的東西。
「出去了以後呢?」
硯搖頭。
「不知道。
但怎麼都比在這兒等著變石頭強。」
周然伸出右手。
硯頓了一下,把骨矛換到斷臂那側腋下夾緊,騰出右手抓住他的手掌。
一手的繭子,硬得硌骨頭。
「成交。」
周然鬆手,轉身往洞裡頭走。
「半個時辰後出發。
方向,黑河部。」
硯跟上來。
「先打黑河部?」
「骨剎死了,群龍無首。
先拔最硬的釘子。」
「黑河部大祭司可是化神後期。」
「所以得趕在他還沒緩過神來之前摸過去。」
硯閉了嘴。
阿石從後頭顛顛跑上來,兩手舉著那半截白骨巨杵碎片。
「首領,這東西……
能帶上不?」
硯頭都沒回。
「扔了。」
阿石眼巴巴看向周然。
周然掃了一眼那截白骨。
「磨尖了當匕首使。」
阿石兩眼放光,抱著白骨一溜煙跑回洞裡翻磨石去了。
硯扭頭瞄了周然一眼。
「你慣他。」
「他還是個小孩。」
半個時辰後。
灰硯部四十七名能拎得動傢伙的無息人,全堆在洞口。
隊伍寒磣得沒法看。
骨矛、石刀、獸筋弓,最像樣的武器就是硯手裡那杆傳了幾輩人的骨矛。
所有人皮膚上的息紋暗得快滅了,最虛的那個老人連站都站不穩,走兩步晃三步。
周然掃了一圈。
這幫人擱藍星修真界裡,連散修的零頭都比不上。
但他們每一個人的眼珠子都釘在灰霧上方。
那裡透著光。
是他們從生下來就沒碰過的生機河的方向。
周然轉過身,朝灰霧外邁出第一步。
元嬰真元撐開,唯心法則在腳底推出一條三丈寬的路。
灰霧朝兩邊退,虛無侵蝕斷在路緣之外。
無息人踩著他的背影跟上來。
這輩子頭一回,灰霧給他們讓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