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部主殿的空氣粘稠,骨石地面上的裂縫還沒癒合。
暗紅魔紋的餘光一跳一跳,映著王座上那道身影的側臉。
周然沒急著看閻羅王的屍體。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
趙濤和趙世江被捆成粽子,扔在碎裂的獸骨堆旁。
趙世江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方才搜魂留下的涎水。
趙濤嘴上的縫線散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癱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
「帶過來。」
兩個魔兵上前,一人拎一個,把趙家父子摔在殿中。
趙濤的臉貼上冰涼的骨石,打了個哆嗦。
他抬起頭,眼珠亂轉,不敢看王座,也不敢看身後那三尊鐵塔似的魔族大公。
周然沒問閻羅王的後手。
也沒問他怎麼跟聖輝財團勾搭上的。
「李之瑤呢。」
趙濤身子一僵。
他以為周然第一句會問陰曹布防,問那些他爛熟於心的籌碼。
沒想到,問的是個女人。
「啞巴了?」
周然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一下。
不重,骨石卻悶悶地迴響,像敲在趙濤心口。
「在……
在陽間!」
趙濤脫口而出,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
「你的人閻王爺一個都沒動。
蓬萊那個老頭救了他們。
然後,然後那個蘑菇把你的人都送回了陽間。
還有......
東城文化中心底下,聖輝財團的人沒停手!
那個馬庫斯一直在江城……
他根本沒死!」
周然的眼神冷了一度。
「說細些。」
「他們在建一台設備,很大!」
趙濤連連點頭,捆著繩子動不了,只能拿額頭去磕地,
「那地方是我們叛軍給的坐標,天屍陽間投影最清晰的點!
那設備能直接抽江城地底的'生機',餵給天屍……」
灰線連著的,全是活人命數。
「抽多少。」
「不……不知道!」
趙濤臉都白了,
「我只知道啟動一次,江城就得少好幾百口氣!
上回啟動,城西塌了一棟樓,人沒了,連魂兒都被吸進灰線里去了……」
周然手指停了。
殿內靜了幾息,只剩魔兵鎧甲摩擦的輕響。
「你經手過多少強行勾魂的案子。」
周然忽然換了話題,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趙濤愣住。
「你爹吐出來的名字、日期,我都聽見了。」
周然身體微微前傾,元嬰的紫金光輝在瞳孔深處流轉,
「那些魂魄,餵了天屍,還是賣給了聖輝財團?」
趙濤嘴唇哆嗦,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趙世江趴在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發抖。
周然沒再追問。
他抬了抬下巴。
殿中空氣里,方才搜魂扯出的殘缺畫面還沒散盡。
幽暗的殿堂,堆成山的鎖鏈,被抽打的魂魄,一沓蓋著血色印記的契約。
畫面最後定格在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漩渦前,漩渦中心,隱約能看見一顆緩慢搏動的巨大心臟。
那些畫面里,有趙濤的手。
在記錄,在傳遞。
趙濤看著,徹底癱了。
他想喊冤,想辯,喉嚨卻發不出聲。
「看到了嗎。」
周然對趙濤說,又像在對所有人說,
「你的命,不夠賠。」
他站起身,從王座上走下來。
鱗甲在骨石地面拖出沙的聲響。
走到趙濤面前,蹲下身。
「你活著,比死了有用。」
周然盯著他慘白的臉,
「回陰間,回第三殿,回宋帝王身邊。
告訴他,陽間的事我接手了。
他要是還想拿'正統派'的名頭壓人,就讓他想想閻羅王是怎麼死的。」
趙濤猛地抬頭,滿眼難以置信。
「帶上你爹。」
周然起身,轉向大公,
「解開他們,送到鬼門關,看著他們過去。
要是跑了,或者多說一句不該說的。」
他頓了頓。
「不用帶回來,直接處理。」
「遵命。」
趙濤被解開繩索,渾身發軟,幾乎是被兩個魔兵架著拖出去的。
趙世江也被拖走。
父子倆被押走後,主殿更空了。
周然重新坐回王座,手掌按在扶手上,元嬰法則沉入體內。
胸口六條灰紋灼熱。
可更深處,一點冰涼的碎裂感,毫無預兆地傳了上來。
他低頭,扯開胸前衣襟。
貼肉放著的那塊玉佩。
離開陽間前,李之瑤用古律權柄為他凝的感應玉佩,能實時探到莊園法陣的穩固,連著江城地脈氣運的一絲感應。
此刻,玉佩表面的裂痕正瘋狂蔓延。
蛛網一樣鋪滿整塊玉。
「咔嚓。」
碎成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碎了。
連接斷了。
不是法術被破,是玉佩承載的生機信號過載到直接崩裂。
林清雪說過,玉佩連著莊園結界。
結界縮,感應弱。
可崩碎只有一個解釋。
結界覆蓋範圍跌破了維持活人的臨界點。
江城地下的灰線,破了萬。
一萬根,就是一萬條活命被天屍直接抽走。
三千萬人聽著多。
可死亡會像瘟疫一樣鋪開。
先是被灰線纏住的人,然後是他們的家人、鄰居。
恐慌本身,就是最好的養料。
周然捏碎玉佩殘渣,粉末從指縫漏下去。
「大公。」
最高的那尊魔族大公上前一步,垂首。
「黑河部已滅,其他三部什麼動靜?」
「稟魔帝。」
大公聲音粗礪,
「赤骨、白牙、碎額,方才戰時已派人窺探。
骨剎身死,黑河兩百精銳被屠,他們畏懼多過憤怒。
眼下應各自加固防禦,提防我們。」
「會不會聯手?」
「短時間內不會。
四部積怨已久,黑河最強,他們巴不得黑河覆滅好分地盤。
除非我們擴張到觸及他們的核心,才會被逼到一處。」
周然點頭。
跟他想的一樣。
虛界土著,利益壓一切。
他轉過身,面朝城外。
殘破城牆之外,一座巨山直插灰暗天穹。
山體表面流淌著暗紫紋路,像活物的血管,一鼓一伏。
山頂埋在濃灰里,看不真切。
可那心跳聲,一下,一下,沉得砸人,正從山的方向傳來,跟他胸口六條灰紋同頻。
聖山。
天屍心臟的核心樞紐。
周然腦子裡只過了一遍,就不再多想。
回陽間砸設備,是治標。
聖輝財團有第一台,就有第二台、第三台。
只要天屍心臟這個源頭還跳著,灰線就割不完,今天掐斷,明天又長出來。
要斷,就斷在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