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的呼吸停了半拍。
青白。
符文壓上冰石那一下迸出來的光,正是這個顏色。
「她現在怎麼樣。」
「靠在椅子上,人已經認不清東西了,嘴裡反覆念一個我聽不懂的音。」
李之瑤把聲壓低,「她髮根開始泛銀,一根挨一根,由黑轉白。」
周然蹲下來,手掌重新貼在冰面上。
魔瞳探進去。
冰里那縷極細的生機,跳得很穩。
他把這節奏跟骨片裡林清雪的狀況對上了。
兩邊同一個拍子。
「之瑤,你聽好。」
周然把聲壓得很低,
「我面前有塊冰,冰里封著一個女人。
銀髮,閉著眼,蜷成一團。
眉骨、鼻樑、唇形,跟清雪一個模子。」
骨片那頭靜了下去。
「……你說什麼。」
「她跟清雪長一樣。」
周然一字一頓,
「區別只在頭髮。
她滿頭銀絲,清雪是黑的。
可清雪現在,髮根也在轉銀。」
李之瑤半天沒接話。
周然想得出她那邊是什麼神情。
「用古律符文。」
周然道,
「我手裡這枚,一貼上冰石就迸青白光,浮出兩個古字。
我認不全,念給你,你來解。」
他取出那枚還燙手的符文,重新貼回冰面。
青白光華又起,兩個古字浮出來,慢慢轉著。
周然把字形一筆一畫描給李之瑤。
骨片那頭,李之瑤的呼吸越來越重。
「頭一個字……是'月'。
古律里最尊的那種寫法,只用在虛界之主身上。」
「第二個呢。」
「'昭'。」
李之瑤停了停,聲音幾乎散進雜音里,
「月昭。
這是個名字。」
「誰。」
「古律殘卷里只提過一回。
月帝……
有一個親妹,叫月昭。」
周然瞳孔一縮。
月帝的妹妹。
封在天屍心臟最深處。
一張跟林清雪一樣的臉。
骨片那頭突然傳來重物砸地的鈍聲。
「清雪!」
李之瑤的聲調拔高,
「她聽見了,她聽見'月昭'兩個字,當場就栽了下去!
半邊頭髮,全白了!」
周然站起身,太荒黑刀橫到胸前。
冰石裡頭,那縷生機急跳了一下。
「之瑤,穩住。」
他把聲音摁下去,
「取她一滴血。」
「什麼?」
「她指尖那滴青白的,取一滴,貼到你那頭的骨片上。」
周然盯著冰石,
「我要試個東西。」
骨片那頭一陣窸窣。片刻,李之瑤道:
「貼好了。」
周然手裡的骨片表面,滲出一點青白。
那滴血珠沒往下落。
它順著骨片的紋路遊走,鑽進周然灌進去的真元。
再順著他的指、他的真元、那道斷斷續續的通訊節點,一路朝冰石爬過去。
周然睜眼看著那滴青白血珠從骨片滲出,懸空飄過三寸,落在冰石表面。
冰面凝出一道紋。青白色,跟符文迸的光、跟冰里月昭那縷生機,同一個根。
那紋慢慢往外蔓延,在冰石面上長成一朵極小的花。
彼岸花。
周然紫金魔瞳全開,死盯著。
三樣東西,在他眼前跳著同一個拍子。
冰里月昭那縷弱生機。
骨片那頭林清雪滲出的血。還有他自己丹田裡那六條灰紋。
再算上地底那顆百丈天屍心臟的搏動。
四樣東西,一個拍子,不差分毫。
周然慢慢把手收回來。
林清雪的法目,看不透東城地下三層。
她的血在躲那地方,那地方也在喚她。
周然心頭往下墜了一截。
骨片裡,李之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
「清雪她到底是誰。」
周然沒答。
他盯著冰石里那張銀髮的臉,開了口。
「她誰也不是。」
他聲音很輕,
「是冰里這個人,要用她。」
骨片那頭啞了下去。
實驗室裡頭,屏幕全黑,警報全停,劈裂的牆根下堆著兩攤灰。
只有那塊冰石,七彩流轉,安安靜亮著。
冰里,睡了三萬年的月昭,緊閉的眼皮底下,一行清淚滑了下來。
骨片那頭昏過去的林清雪,同一刻也落下一滴一模一樣的淚。
周然沒去碰冰石。
那滴血爬過三寸虛空、在冰面凝出彼岸花的畫面,還在他眼裡烙著。
血脈勾血脈。
隔著陰陽兩界,隔著萬里地脈,照樣能牽上線。
他得先摸清楚,這冰里封的到底是個什麼局。
「之瑤,把清雪挪到地下室,離結界邊緣遠點。」
周然對著骨片道,
「別讓她碰任何帶陰氣或虛界氣息的東西。
我沒回去之前,她睡著比醒著安全。」
「我守著她。」
李之瑤應,
「你那邊千萬當心。」
周然切了通訊。
他取出那枚古律符文,重新往冰石上貼。
這回不光貼正中。
他繞著冰石走,一寸一寸貼過去。
符文每碰一處,就迸出一截青白光,浮出幾個古字,轉眼又散。
周然把字形記進腦子,在心裡拼。
封印旁的殘文,斷斷續續。
「以胞妹血續命。」
「借藍星活魂養軀。」
三萬年前的事,徐老講過,宋帝王也講過。
月帝一縷神念渡劫,肉身在劫雷下碎成塊,殘骸墜落藍星,化作這具天屍,意志留在了虛界。
可月昭呢。
月帝的親妹,憑什麼封在天屍心臟最深處。
周然盯著冰里那縷又弱又穩的生機。
不是陪葬,是月帝親手布的局。
肉身碎了,意志還在。
她缺一具能托住渡劫期意志、又不招藍星天道排斥的身子。
月昭,是她的血親,同源同種,最合適的容器。
可光封本魂還不夠。
封在心臟里三萬年,跟死物沒兩樣。
要讓這軀體活回來,還得有生機餵。
周然的視線落回那朵青白彼岸花上。
那是林清雪的血凝的。
他喉頭動了動。
月帝散過第二縷分魂。
投進藍星輪迴,一世一世轉生,攢著活人的氣運,養著,等著。
等到這一世,等到林清雪。
天屍這三萬年吸的生機,養的就是冰里這具殘軀。
它等的,就是分魂歸位,等林清雪這具活魂回到天屍心臟,跟冰里的月昭合軀。
本魂歸位,分魂注入,生機餵滿。
到那時候,這具軀體就徹底活過來了。
周然的指節,攥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