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帶你回蓬萊。」
徐幼寧裂開的皮囊里,那張年輕男人的臉正對著徐幼薇。
連嗓音都學了徐長陵。
那點舊日溫和,被他捏得很像。
祖祠黃昏,香灰落在銅爐邊,徐長陵低頭替她扶正劍柄的畫面,也被這一句硬拽了出來。
徐幼薇手指抽了一下。
掌心銀眼要開。
周然抬手,扣住她腕骨。
「別看那張臉。」
徐幼薇喉間壓出兩個字。
「我懂。」
她當然懂。
可那張臉,是她從小仰著頭看過的人。
教她握劍,教她念古律,也親手把她送上祭台。
左眼區域滿地灰白。
九名蓬萊戒律堂弟子趴在地上,經脈被廢,眉心銀針被震出半截,血沿著鼻樑往下淌。
徐幼寧站在祭陣中央,腹部魂囊已經裂開。
魂囊里浮著一張蒼老面孔。
皮囊之下,那張年輕臉又朝徐幼薇伸手。
「幼薇。」
「蓬萊生你,養你,教你古律。」
「徐家血脈,自初代起便為守世而生。」
「你該回來。」
周然笑了一下。
笑聲不響,在這片死地里卻颳得清楚。
「守世?」
他抬起太荒黑刀,刀尖垂向地面。
「守到拿孫女開眼,拿江城餵屍,拿三千萬條命賭月帝復活?」
那張年輕臉轉向周然。
原先裝出來的溫和散了。
魂囊里的蒼老面孔也睜開雙眼。
兩張臉一同開口。
「外來魔種。」
「你不懂藍星天道之困。」
「天屍墜世,虛界壓境。若無蓬萊三萬年鎮守,藍星早碎了。」
「犧牲一人,換一界延續。」
「犧牲一城,換一星不亡。」
「有何不可?」
九名被廢弟子裡,有人撐起半邊身子,血從齒縫往外冒。
「祖師說得對……」
「若無蓬萊,哪有今日藍星……」
一具魔屍抬腳,把那弟子的臉踩回地面。
周然頭也沒回。
「我說留你命,沒準你插嘴。」
那弟子牙齒碎了幾顆,喉嚨里只剩漏氣聲。
四周安分下來。
徐幼薇盯著初祖。
她眼眶幹得發澀,連淚都沒有。
「所以我從出生起,就沒當過弟子。」
「我是材料。」
初祖答得很直。
「你是徐家血。」
「徐家血享蓬萊供養,自當歸於蓬萊。」
徐幼薇問:「我若不願呢?」
初祖道:「血脈不問願不願。」
徐幼薇又問:「我父母知道嗎?」
初祖沒有接話。
徐幼薇盯著他。
「他們也被你們寫進祖訓里了?」
初祖那張蒼老臉顯出厭煩。
「凡人壽短,何必困在小情里。」
徐幼薇笑了。
很短的一聲。
血從她掌心滴落,銀眼在血里亮起,又被黑金契約紋壓回掌骨。
「原來蓬萊所謂大義,就是不問願不願。」
「原來祖訓,就是祖宗吃後人,還要後人跪著謝。」
初祖眼底壓下陰影。
「放肆。」
死灰天穹震了一下。
閉合的天屍左眼滲出更多銀灰液體,順著地面溝壑流向祭陣。
徐幼薇沒有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
周然這回沒攔。
她站到周然身側,對著那張帶著徐長陵輪廓的臉,一句一句開口。
「我欠林清雪半隻眼。」
「欠江城一份證詞。」
「欠那些被你們害死的人一個交代。」
「但我不欠吃人的祖宗。」
話落,掌心銀眼劇烈掙動。
九名戒律堂弟子面上變了顏色。
徐幼寧體內那張年輕臉,也抽動了一下。
周然偏頭瞧了她一眼。
行。
這丫頭真站起來了。
從祭品,變成債主。
初祖寒聲道:「徐家血脈,竟敢叛祖。」
徐幼薇道:「祖宗若是人,我敬。」
「祖宗若是鬼,我斬。」
周然抬起白骨筆。
「說得好。」
他掌心還未癒合,血順著筆桿往下淌。
白骨筆懸在半空,筆尖對準初祖。
初祖看到白骨筆,眼底終於有了變化。
「右手執筆權……」
「你竟真奪了它。」
周然道:「不多,問幾句話夠用。」
初祖冷笑。
「憑殘權,也想審本座?」
周然沒和他爭。
他只寫了兩個字。
問心。
血字落下。
沒有雷聲,沒有異光。
灰白地面往下陷了一寸。
天屍左眼閉合的眼皮抽了一下。
初祖面上終於變了。
蒼老面孔想合嘴。
合不上。
白骨筆這道規則,無關審判。
它只記錄。
它問的也無關對錯。
它要事實。
周然開口。
「徐問天。」
「當年你進天屍左眼,可曾主動與月帝殘念交易?」
初祖沒有答。
徐幼寧的皮囊開始抽搐。
魂囊里那張蒼老臉想縮回去。
白骨筆震了一下。
血字「問心」釘入他眉心。
初祖喉嚨里擠出壓抑低吼。
隨後,他開口。
「是。」
九名戒律堂弟子身子一縮。
周然繼續問:「交易內容。」
初祖眼底銀灰色暴漲。
「本座……以蓬萊三萬年守護為祭。」
「替月帝補門。」
「換她復活之後,助本座突破藍星天道桎梏。」
這句話落地。
九名弟子連呼吸都亂了。
一個被廢弟子抬頭,半張臉貼著泥灰,眼神散亂。
「不對……」
「祖師,您不是說……為了藍星……」
初祖想閉嘴。
問心規則壓著他,他只能接著說。
「藍星天道殘缺。」
「化神已是盡頭。」
「本座不甘。」
「若月帝歸來,虛界吞星,舊天道崩塌,本座便可借新界規則,成渡劫,走向更高處。」
九名弟子眼裡的狂熱,被這幾句話踩碎。
徐幼薇握著斷簪的手穩了下來。
她看著初祖。
「所以蓬萊三萬年,守的根本不是藍星。」
周然接上。
「守的是你這條老狗的飛升夢。」
初祖轉向周然。
「住口!」
周然抬筆,又寫一字。
「真。」
血字釘入虛空。
初祖身後浮出舊日畫面。
三萬年前的左眼區域。
青年徐問天跪在銀色眼影前,雙手奉上青銅尺。
月帝殘念垂下眼。
他說:「蓬萊願守此屍三萬年,只求帝歸之日,賜我破界之路。」
畫面散去。
九名弟子徹底軟倒。
有人笑出聲。
笑到一半,又嘔出血。
「守護……」
「我們守了個什麼東西……」
徐幼薇閉了閉眼。
睜眼時,她眼底只剩刀鋒般的冷。
初祖那張蒼老臉失了從容。
「凡成大事,豈拘小節!」
「本座若成渡劫,也可護藍星萬世!」
周然道:
「你先拿藍星當柴燒,再說護火堆?」
「邏輯鬼才。」
夜負天在識海里冷笑。
「這老東西放魔界,連入門騙術都排不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