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朝那道裂縫沖了過去。
銀線從四面八方攢刺而來。
他左膝的骨頭應聲而裂,肩胛骨的舊傷爆開血霧。
元嬰上的門紋被命線死死勒住,迸出點點火星。
但他沒有回頭。
白骨筆,忘川心印,月帝銀血,還有那些歸檔的證言,都已到手。
再待下去,就是給月帝加班。
這活可不報銷。
周然一刀斬進裂縫。
「斷。」
銀海法庭被他撕開一道缺口。
一隻巨手從後方抓來,陰影籠罩了他整個身形。
周然反手甩出白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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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鋒在虛空寫下四個字。
江城拒收。
那隻手的主人似乎權衡了一下,動作有了片刻的凝滯。
就這片刻的遲疑。
周然已跌入裂縫。
銀海在他身後合攏。
月帝的聲音從合攏的縫隙里擠了出來。
「天屍肝臟,提前暴動。」
「我倒要看看,你先救江城,還是先清陰司。」
下一刻,周然重重砸進一條灰白通道。
天屍第八層。
骨壁震裂。
遠處心臟的方向,傳來沉悶的鼓聲,那不是心跳,是肝臟暴動前的毒潮。
陰陽通訊骨片終於恢復了訊號。
李之瑤的聲音從裡面傳來,透著壓抑不住的焦急。
「周然!」
「陰界出事了。」
「宋帝王的第三殿,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周然撐著刀站起身,掌心還在滴血。
他抬起頭,望向陰界的方向。
「誰開的?」
李之瑤停頓了一下。
「打的是閻羅王旗號。」
「他們說,你勾結魔界,要賣掉陰司。」
周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裡面沒有半分暖意。
「行。」
「我剛從月帝法庭出來。」
「正好,也給陰司開一場。」
第三殿。
陰律井上方,黑霧翻滾。
原先被周然用大都督令封住的金色鎖鏈,此刻斷了三截。
鎖鏈的斷口處,纏繞著灰線,那些線並非外來之物,其根源竟深植於陰律井之內。
殿外,陰兵結成陣列。
五殿舊部,七殿舊部,還有閻羅王的殘軍。
三方人馬混在一處,披著舊甲,手持陰戟。
陣前的大旗上只寫著兩個字。
閻羅。
旗幟下方,一個身材高大的鬼將站在台階上。
他臉上有三道刀疤,左眼是個空洞,裡面塞著一枚黑色魂珠。
他叫韓鉞。
曾是第五殿閻羅王麾下的審魂將。
閻羅王的法身被周然斬了之後,他失蹤了數日。
現在,他回來了。
還帶回一句話。
「陰司不可歸魔。」
這句話很管用。
陰兵怕魔,鬼差怕亂,各殿更怕周然這個活人拿著大都督令,把陰司的舊規矩全給拆了。
韓鉞抬起陰戟,聲音傳遍第三殿。
「宋帝王已被周然囚禁。」
「大都督令被魔氣污染。」
「江城活人周然,勾結魔界,強壓陰司,奪我十殿權柄!」
「諸位。」
「今日開第三殿。」
「迎閻羅正名!」
身後的陰兵齊聲呼喝。
「迎閻羅正名!」
陰律井旁。
宋帝王本尊的半邊法身被灰線縛住。
他的王袍破開,一隻手撐著陰律井邊緣,另一隻手被殘破的金色鎖鏈釘在井壁上。
他一言不發,但周身的氣場充滿了被算計的窩火。
他堂堂第三殿宋帝王,先被周然按著頭清算,又被閻羅殘部從井裡反開了封印。
這陰司的王座,坐得跟個臨時工沒什麼兩樣。
韓鉞轉過身,看向宋帝王。
「宋帝王。」
「你若現在承認周然為陰司之禍,我等可奉你為十殿共主。」
宋帝王抬起眼。
「奉我?」
韓鉞道:「陰司需要王,不需要一個陽間魔帝。」
宋帝王扯了扯嘴角。
「你們若真奉我,就不會先開我的井。」
韓鉞的話語重了三分。
「王上,識時務。」
宋帝王低頭看了看纏在自己法身上的灰線。
「你這話,閻羅王以前也說過。」
「後來他死得挺難看。」
韓鉞眼中的魂珠亮了一下。
「他沒死。」
殿內的陰風驟停。
韓鉞壓低了聲音。
「閻羅王在每一筆冤魂帳里。」
「只要陰司還有冤案,他就不會死。」
宋帝王捕捉到了關鍵。
線索對上了。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叛亂。
這是閻羅王留下的帳毒。
陰司的舊案越多,冤魂的怨氣越重,閻羅王殘留的名號就越穩固。
周然封了第三殿外放的權柄,卻沒來得及清理這些舊帳。
現在,閻羅王的殘毒從帳里醒過來了。
韓鉞抬起陰戟,指向宋帝王。
「開井!」
「奪大都督殘權!」
陰兵向前壓來。
就在這時。
第三殿上空,一道黑金刀線憑空裂開。
刀線從殿頂落下,悄無聲息,卻將那面閻羅大旗從中斬成兩半。
旗面落地。
「閻」字裂開,「羅」字被刀氣碾得粉碎。
殿內所有陰兵抬頭。
一道身影從裂縫中踏出。
周然落在陰律井前。
一手持刀,一手握筆。
胸口的門紋還在滲血。
元嬰圓滿的氣息鋪開,整座第三殿的陰風全部倒卷而回。
韓鉞握著陰戟的手緊了一分。
他認得周然,但他記憶里的周然沒有這麼強。
上一次傳回來的情報,周然才是元嬰初期。
這才幾天?
元嬰圓滿?
你修煉是走了陰司的快速通道嗎?
周然沒有理會韓鉞,先去看宋帝王。
宋帝王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片刻。
宋帝王開口:「你來得挺快。」
周然道:「你挺拉。」
宋帝王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本王被人從井裡偷襲。」
周然道:「所以還是拉。」
宋帝王不說話了。
陰兵陣列中,有人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
韓鉞立刻厲喝。
「周然!」
「你還敢入陰司?」
「你勾結魔界,私奪大都督令,封鎖宋帝王,擾亂十殿秩序!」
「今日我等奉閻羅遺命,清君側!」
周然終於正眼看他。
「清誰?」
韓鉞咬牙。
「清你!」
周然點頭。
「行。」
他抬起了白骨筆。
韓鉞立刻後退,將陰戟橫在身前。
「布陰羅陣!」
數千陰兵同時踏步,陰氣沖天。
五殿的舊部拿出魂鎖,七殿的舊部擎起哭喪幡。
閻羅王的殘軍則抬出了一冊黑色的帳簿。
帳簿一開,無數冤魂的哭聲從裡面衝出,化作黑色的鎖鏈,纏向周然。
韓鉞眼底透出狠意。
「周然,你不是要當陰司大都督嗎?」
「那就先背陰司的舊帳!」
黑索落下。
每一道,都是一筆冤案。
強勾,錯判,賣魂,煉魄,替死。
這些東西並不是韓鉞臨時造出來的,它們都記在陰司的帳里。
所以才重。
重得連陰律井都晃動了一下。
宋帝王出聲提醒。
「別硬接。」
「那是陰司數百年爛帳。」
「你接了,元嬰也要被怨氣壓穿。」
周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黑索砸在他的肩上。
一根。
十根。
百根。
他的膝蓋微微下沉。
但沒有跪。
周然抬頭,看著韓鉞。
「你拿冤魂壓我?」
韓鉞嗤笑一聲。
「這是陰司的帳。」
「你不是要管嗎?」
「管啊!」
周然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