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還在嗎?」
王胖子罵了一句髒話。
「在。
少了一套,被人訛走了。
其他的一分沒少。」
「被誰訛的?」
「一個多月前來的,說是什麼集團併購,背景查不到底,總部註冊地是個空殼。
我沒簽字,對方就開始搞事......
斷供應鏈、挖員工、給合作方施壓。」
周然緩緩點頭。
併購集團。
空殼註冊地。
一個多月前。
跟清掃組進入藍星的時間完全吻合。
帝庭用現代商業手段滲透他在藍星的根基。
他們不只是來殺人的,他們在挖他的根。
周然的視線落到了天台邊緣的護欄上。
護欄外面是四十層樓高的夜景,長江在遠處拐了一個彎,江面上的航標燈一明一滅。
「胖子。」
「嗯。」
「帶我去看看。」
王胖子掏出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一圈。
「走。
車在樓下。」
他轉身往消防門走的時候,身後那十二個安保隊的人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周然跟在他後面。經過陳雅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清雪的狀況不能再吹風了。」
陳雅點頭。
她的臉色在霓虹燈底下發青發白,但手穩住了。
蕭紅璃接過話。
「安全屋的位置我需要知道。
後勤調度離不開一個固定的信息節點。」
王胖子頭也沒回地甩了一串地址出來。
「江城南岸,鶴鳴巷17號,地下車庫進去走到底,鐵門後面。
鑰匙在我車裡副駕駛手套箱第二層。」
蕭紅璃把地址默記了一遍,帶著陳雅和林清雪先走了。
天台上只剩周然和王胖子,還有那十二個攥著棒球棍和砍刀的安保隊。
王胖子走到電梯口,摁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周然一眼。
「你那個銀甲怪物,還有幾個?」
周然走進電梯。
「至少還有六個。」
王胖子的拇指在棒球棍的握把上摩挲了兩下。
「夠我打的嗎?」
電梯門關上。
周然沒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兜里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往下劃了兩格。
王胖子瞟了一眼屏幕。
「你要打給誰?」
「沒人。」
周然把手機收回去。
「先去看你那個被訛走的產業。」
電梯從四十層往下降。
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外面的城市燈火透過電梯的玻璃牆一層一層地往上走。
「有個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
「那個併購集團搞事的時候,有個女的主動找上門,說幫我打官司。
姓蘇,三十出頭,做事特別利索,半個月幫我贏了兩場。」
電梯到了負一層。
門開了。
王胖子邁出去,走向停車場裡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
「我總覺得她太好了。
好得不像真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不像在聊天。
但握方向盤的手收緊了。
麵包車在凌晨的江城街道上開得不快。
王胖子一手扶方向盤,一手從中控台下面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甩到副駕駛座上周然的腿上。
「翻翻。」
周然打開筆記本。
第一頁是日期,一個多月前,墨水用的是那種最便宜的藍色原子筆。
字寫得歪歪扭扭,橫不平豎不直,有幾個字明顯是寫錯了又劃掉重寫的。
但內容極其詳細。
每一天的日期、每個產業的進出帳、哪個員工離職了、哪個供應商斷了貨、哪個合作方突然變了態度......
全都記在上面。
有幾頁的邊角沾著油漬,聞起來有一股火鍋底料的味道。
周然翻到第二十頁的時候,發現王胖子還記了天氣。
不是為了什麼特殊目的。就是在每天的記錄開頭寫一句「晴」或者「雨」或者「他媽的又下雨了」。
「你怎麼不用電子設備記?」
王胖子嗤了一聲。
「你走之前說過,重要的東西別放在網上。」
周然翻筆記本的手停了一下。
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走之前跟王胖子交代產業的事,隨口提了一嘴。
沒想到這傢伙真聽進去了,用一個三塊錢的筆記本手抄了一個多月。
他繼續往後翻。
翻到中間的位置,筆跡變得潦草了很多,有些地方的原子筆墨跡被水漬暈開了。
這幾頁的內容記錄的是那個併購集團開始施壓的時間段,王胖子的字越寫越用力,有幾個筆畫直接把紙戳穿了。
周然一頁一頁地看。
三條異常從筆記本的記錄里浮了出來。
第一條:白塔東郊的一塊地皮,一個月前被人以三倍溢價強行收購。
第二條:白塔周圍的居民在兩周前開始陸續搬遷。官方說法是地質檢測,需要臨時疏散。
第三條:一個月前,一位姓蘇的女性主動找上門談合作。
自我介紹叫蘇小姐,三十出頭,律師出身,主動提出免費幫王胖子處理併購糾紛。
半個月打贏兩場官司,然後開始跟王胖子談長期合作。
王胖子在這條記錄後面寫了一行小字:
「至今沒提過一個具體條件。
免費幫忙???」
三個問號。
周然合上筆記本。
麵包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凌晨四點半的江城,紅綠燈依舊在忠實地執行它的工作,儘管整條街上除了他們這輛車之外,連一個外賣騎手都看不到。
「做得比我預想的好。」
周然拍了拍筆記本的封面。
王胖子沒接這句誇獎。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叼了一根,打火機按了三下才點著。
火苗在他臉上跳了一下,照出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和兩腮冒出來的青茬。
抽了一口,煙霧從半開的車窗飄出去,被江風立刻撕散了。
「然哥,我不懂你的世界了。」
紅燈變綠燈。
麵包車起步,變速箱發出一聲老舊的哐當。
「但帳我會算。
你留下的東西,少一個子兒我都跟人拼命。」
周然沒說話。
麵包車拐上了江城二環的高架橋。
橋面上空蕩蕩的,遠處長江大橋的燈光連成一條亮線。
周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歸路灰紋已經徹底斷了。
那條曾經跳動過八萬六千四百次的細線,現在變成了一道淺淺的疤痕,橫在手腕內側的青筋上方,不痛不癢,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他收回視線,重新翻開筆記本,翻到記錄蘇小姐那幾頁。
「這個蘇小姐,最近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
約在江北的一個咖啡館,聊了四十分鐘。
她主要在問我的物流中心的事,還有合作方的名單,我沒給。」
王胖子的煙抽到一半,灰落在方向盤上,他用袖子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