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江灘,沿江大道舊租界。
梧桐樹在四月的江風裡抽出了嫩綠的新芽,紅磚灰瓦的歐式老建築沿街排列。
街角那家露天咖啡館裡放著低緩的爵士樂,偶爾有推著嬰兒車的路人從遮陽傘旁走過。
周然穿了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拉得高,遮住半邊下巴。
黑色鴨舌帽壓著灰白馬尾,手裡端著一杯沒加糖的黑咖啡,坐在靠內側臨街的木桌旁。
陳雅坐在他對面。
風衣領子裡藏著微型收音模塊,桌上的手包開了一道縫,微型攝像頭的紅點正鎖著斜對角三米外的另一張圓桌。
上午十點整。
一輛黑色邁巴赫在路邊停穩。
車門推開,蘇小姐踩著七寸細高跟步入露天咖啡區。
今天換了一身黑色收腰大衣,剪裁凌厲,長發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的天鵝頸。
她的步調極穩。
但視線掠過周然所在角落的時候,腳尖在地毯上多點了一下。
極短,短到服務生看不出來,夠她把步調重新穩住。
隨即轉過身,徑直走向遮陽傘下的王胖子。
王胖子換了身還算板正的夾克,右手吊在胸前,大馬金刀坐在藤椅上,跟這處小資調調的地方格格不入。
「蘇總真是好興致,昨晚東郊打得跟伊拉克似的,今天還能按時來喝咖啡。」
王胖子扯著大嗓門,語氣不善。
「怎麼著,東郊那六百畝地,你背後的老闆還沒死心?」
蘇小姐拉開藤椅坐下,抬手示意服務生上一杯美式。
全程沒側頭看周然一眼,連眼角餘光都鎖在王胖子臉上。
「王總說笑了,昨晚東郊只是電網短路引發的次生事故,市政已經在處理了。」
她的口吻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咬字速度比在江景閣時快了三分。
「我們瀚海資本的收購要約依然有效。不過今天找王總,是因為收購條款里,總部要求加一條附加協議。」
王胖子冷笑。
「加什麼?
讓我把骨灰也打包賣給你們?」
蘇小姐端起剛送來的咖啡,修長的手指在白瓷杯壁上摩挲了兩下。
低下頭,借著吹散熱氣的動作,把聲量壓到了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瀚海資本可以立刻為王總在海外設無記名離岸信託,首期三個億,隨時離境兌現。
作為交換,王總需要把昨晚在東郊撿到的『私人物品』,交由我們代為保管。」
「私人物品」四個字,被她咬得極重。
王胖子眼神一冷,剛要嘲諷。
蘇小姐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色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看來王總需要時間考慮。」
她站起身,乾脆利落。
根本不給王胖子繼續扯皮的空當。
「商業談判講究時效性。今晚十二點之前拿不到答覆,這筆交易由總部的特殊風控小組全權接管。王總,祝好運。」
高跟鞋聲急促遠去。
黑色邁巴赫匯入車流,眨眼消失在江灘盡頭。
王胖子坐在原位愣了三秒。
低頭一看,桌面上留了那張白色餐巾紙。
周然放下咖啡杯,走到圓桌前,把那張餐巾紙揭開。
下面壓著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金屬碎片。
薄如蟬翼,表面流淌著細密的冰藍色流光。
帝庭清掃組內部專用的加密通訊數據晶片。
陳雅快步走過來,戴著絕緣手套捏起金屬片,插進隨身的可攜式轉譯儀。
藍色的全息投影在遮陽傘下幽幽亮起,刷出一行行解密後的冷酷指令。
【指令變更通報:編號藍星-清掃-009。】
【首要任務目標調整:原定「絕對銷毀禁物載體037」降格為次要目標。即刻起,全員首要目標變更為「全力截獲並封存已激活之初代判印」。】
【權限特別授權:執行官在抓捕與奪取過程中,獲准突破常規低維生物保護法案,允許對涉事凡人目標採取一切物理與因果層面的抹殺手段。】
【重點清除之凡人名單附錄:】
【一、王凱(騰達商貿實際控制人,持有非法規則改造型火器,威脅等級判定:必須就地擊斃)。】
【二、陳雅(前白塔外圍統籌人員,擅長反向數據滲透,威脅等級判定:神魂抽離審訊)。】
【三、蕭紅璃(未知凡人統帥,具備極高后勤與戰術反撲推演能力,威脅等級判定:徹底抹除因果)。】
全息投影散了。
咖啡館裡的爵士樂還在慢悠悠地轉,鄰座的年輕情侶正小聲爭論下午去看哪場電影。
遮陽傘下。
王胖子盯著那份名單。
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猩紅色的「必須就地擊斃」六個字,燙在他的眼球上。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為兄弟敢拎扳手堵校門的胖子,這一刻反常地安靜了下來。
他從兜里摸出打火機。
手指在發抖。
按了四次才把嘴裡的半截煙點著。
辛辣的煙霧大口大口吸進肺,又從鼻腔里噴出來,把他的胖臉遮得嚴嚴實實。
菸灰落在桌面上,他沒注意到。
「然哥。」
王胖子把菸頭狠狠掐滅在大理石桌面上,燙出一道焦黑的印。
他抬起頭。
那雙平時眯縫著的眼睛睜得極大,眼眶通紅,裡面有股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勁頭。
「你們那個修仙的世界……
一直都是這麼辦事的?
想弄死誰,就往紙上添個名字?」
周然看著他,眼神漆黑。
「是。
他們天下的命都是帳本上的數字,看誰礙眼,就把名字添上去。」
王胖子重重抹了一把臉,站起身。
兩百斤的身板在江風裡挺得筆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斷裂滲血的右手,又看了看周然兩鬢蒼白的髮絲。
「我就是個倒騰二手車、放高利貸、混口飯吃的凡人。」
嗓音沙得跟砂紙磨生鐵。
「但我名下的產業是一分一厘掙出來的,我的命是我爹媽給的。
這幫高高在上的畜生,憑什麼拿支筆就要把老子劃掉?」
他伸出沒受傷的左手,一把抓住了周然的衣領,眼珠子瞪得滾圓。
「然哥,幫我把名字從那張破紙上劃掉。用你的方式,當著那幫神仙的面,把他們的臉打爛。」
周然抬手,拍了拍王胖子攥著衣領的手背。
「放心,不光劃掉。」
周然眼底深處的太荒魔氣翻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今晚,我要讓他們連握筆的手都留不下。」
陳雅收起儀器。
她臉很白,但口氣穩得跟刀一樣。
「根據蘇小姐泄露的數據節點,藏在江城的五名執行官已經收攏到東郊林場。
他們正在合成規則重炮,最多還有十二個小時就會對安全屋發動總攻。」
周然轉身。
隔著江灘上空的層層薄霧,望向天穹。
他從懷裡取出那枚帶著古老心跳的青銅判印。
「十二個小時?
他們沒這個時間了。」
周然大步邁向江堤。
「胖子,備車,回安全屋。」
他的聲量在江風裡散開,砸進每個人耳朵里。
「老子現在就去教教帝庭,什麼才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