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午後陽光溫溫柔柔,透過客廳落地窗灑進來,在原木色地板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光,驅散了初秋微涼的潮氣。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輕響,以及一陣斷斷續續、委屈巴巴的吸鼻子聲。
樂寶盤腿坐在柔軟的卡通沙發墊上,圓滾滾的小身子縮成一團。
兩隻小胖手小心翼翼捂著自己的嘴巴,眉頭緊緊皺成了一個小小的川字,一雙水汪汪的杏眼濕漉漉的,盛滿了委屈,看起來可憐極了。
這幾天,小傢伙被那顆鬆動的上門牙折磨得徹底沒了往日的活潑。
那顆牙就像是鬆了根基,懸在牙齦上搖搖欲墜。
吃東西不敢用力嚼,稍微碰到一點溫熱的粥、軟糯的饅頭,都會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酸脹刺痛。
就連她下意識抿嘴巴、舔嘴唇的小動作,都能清晰感覺到牙齒在嘴裡左右晃動,磨得牙齦又酸又癢,難受得鑽心。
最折磨人的是,它偏偏不掉。
不上不下、搖搖欲墜地掛在牙床上,時時刻刻提醒著這份難受。
向來樂天愛笑的小胖子,一整天都蔫蔫的,提不起半點精神。
沈婉寧端著一盤切好的秋月梨從廚房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女兒這副鬱鬱寡歡的模樣。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蹲在樂寶面前,溫柔地抬手拂開小傢伙額前細碎的劉海。
指尖輕輕碰了碰她鼓嘟嘟的小臉,聲音溫柔得像是午後的春風:
「乖寶,又不舒服了?」
樂寶聽見媽媽的聲音,瞬間像是找到了依靠,捂嘴的小手微微鬆開一點,仰著小臉看向沈婉寧,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不敢大聲說話,只是軟軟地哼哼,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委屈得不行:
「麻麻……牙牙好難受,酸酸的,還疼。」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張開小嘴,微微抬著下巴,示意沈婉寧看自己的牙齒。
沈婉寧湊近仔細一看,果然那顆鬆動的上門牙已經歪歪扭扭的,大半顆都已經脫離了牙齦,僅僅還連著一點點細細的肉絲,堪堪掛在牙床上,看著就讓人揪心。
這種牙齒欲掉不掉的感覺,成年人都難以忍受,更何況是一個才五歲多、忍耐力本就薄弱的小孩子。
無時無刻的酸脹、刺痛、異物感,時時刻刻纏著她,硬生生磨沒了小丫頭所有的好心情。
沈婉寧看著女兒委屈巴巴的模樣,又心疼又好笑,輕輕揉了揉她軟乎乎的臉蛋:
「媽媽看看,確實松得很厲害了。樂寶乖,這是小朋友長大的標誌,我們換牙了,是要變成大孩子了。」
「闊四好疼……」
這兩天她因為這顆牙,硬生生戒掉了最愛吃的小零食,連飯都吃得少了大半,小臉肉眼可見地微微清瘦了一點,看得家裡人都格外心疼。
沈婉寧看著那顆懸在半空、遲遲不肯脫落的牙齒,心裡默默做了決定。
與其讓孩子日復一日忍受這種斷斷續續的折磨,倒不如乾脆直接拔掉。
打定主意,沈婉寧便開始耐心給樂寶做心理疏導。
她坐在沙發墊上,把樂寶軟軟的小身子摟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語氣輕柔又耐心,一點點開導著小丫頭:
「樂寶,媽媽跟你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樂寶乖乖窩在媽媽溫暖的懷裡,小手緊緊抓著沈婉寧的衣角,悶悶地點頭:「好。」
「你看這顆牙齒,它已經壞掉、沒用了,一直掛在嘴巴里,才會讓我們樂寶一直疼、一直不舒服。」
沈婉寧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指著樂寶的嘴巴,語速放緩,溫柔地引導,
樂寶聞言,瞬間睜大了眼睛,下意識緊緊閉緊嘴巴,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滿臉的抗拒:
「不要不要!拔牙會疼!會流血的!」
小孩子天生對拔牙、打針這類事情充滿恐懼。
在她的認知里,拔牙就是一件超級可怕、超級疼的事情。
光是想像一下牙齒被拔下來的畫面,她就嚇得渾身小汗毛都豎起來了。
「不會很疼的。」
她低頭,鼻尖輕輕蹭了蹭樂寶的額頭,語氣溫柔又篤定:
「你的牙齒已經快要掉下來了,就只剩一點點連著,輕輕一拔就下來了,就跟我們平時拔掉手上的小倒刺一樣,只有一點點微微的感覺,一下子就好了。」
「而且你看,不拔掉的話,它天天在這裡折磨你,時時刻刻都疼,要疼好多天。我們一次性拔掉,疼一秒鐘,之後就徹底不疼了,再也不用難受了,多划算呀。」
沈婉寧循循善誘,一點點瓦解著樂寶心裡的恐懼。
「拔掉壞牙齒,過一段時間,嘴巴里就會長出白白亮亮的新牙齒,到時候我們樂寶的牙齒整整齊齊的,笑起來更好看,吃東西也更有力氣,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旁邊切好的梨塊,遞到樂寶嘴邊:
「你現在連甜甜的梨都不敢大口吃,多可惜呀。拔掉牙齒,明天媽媽就給你做你最愛的草莓布丁、芒果小丸子。」
美食的誘惑,加上長久以來的難受折磨,再加上媽媽溫柔又耐心的安撫,一點點撫平了樂寶心裡的害怕。
小傢伙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小眉頭皺著,認認真真糾結了好久。
一邊是瞬間的、短暫的疼痛,一邊是沒完沒了、磨人的酸脹難受,還有吃不到好吃零食的委屈。
權衡了許久,樂寶終於吸了吸小鼻子,小手攥緊又鬆開,咬了咬軟軟的下唇,帶著滿滿的忐忑,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沈婉寧,小聲妥協:
「那……那好吧。」
「麻麻,那窩拔牙,但似泥要輕輕的!一點點疼都不闊以有!」
軟糯的小奶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膽怯,可愛又讓人心疼。
沈婉寧瞬間笑了,滿心柔軟,低頭在她圓圓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大口:
「好!媽媽保證,輕輕的,超快拔掉,一點都不讓我們樂寶受罪。我們樂寶真勇敢,是最棒的小勇士!」
得到媽媽的保證,樂寶緊繃的小身子終於放鬆了一點,乖乖靠在沈婉寧懷裡,做好了拔牙的準備。
可難題,才剛剛接踵而至。
答應拔牙是一回事,真正動手拔牙,又是另一回事。
沈婉寧看著孩子乖乖張開的小嘴,看著那顆搖搖欲墜、只剩一絲粘連的門牙,剛伸出手,樂寶瞬間就緊張得渾身僵硬,小胖身子不停發抖,嘴巴緊緊抿住,說什麼都不肯張開了。
「麻麻……窩、窩還似有點怕。」
樂寶眼眶紅紅的,小手死死抓著沈婉寧的胳膊,聲音帶著細微的哭腔:
「萬一很疼怎麼辦?萬一拔流血了怎麼辦?」
小孩子的想像力格外豐富,越想越害怕,越緊張越覺得牙齒隱隱作痛,剛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沈婉寧無奈收回手,哭笑不得地安撫:「不怕不怕,沒事的。」
可無論她怎麼勸說,樂寶就是心裡發慌,堅決不讓她用手拔。
徒手拔牙的方案,就此宣告失敗。
一家人為此出謀劃策,爭論不休。
陸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在鄉下長大,見多了小孩子換牙的場面。
「這有什麼難的!」
眾人瞬間看向他,等著老爺子的妙招。
「找一根細一點的棉線,乾淨柔軟不勒牙的那種,一頭穩穩套在鬆動的牙齒上,繫緊一點,另一頭綁在門把手上。
然後讓孩子站好,我們輕輕一關房門,『咔噠』一下,牙齒直接就掉了!速度快得很,孩子根本反應不過來,一點疼痛感都沒有!」
這個經典老方法一出,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一瞬。
沈婉寧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細細的棉線拴在樂寶小小的門牙上,關門瞬間牙齒脫落,畫面莫名有點驚險。
還沒等她開口說話,沙發上的小胖子已經瞬間瞪大了眼睛,小臉唰地一下白了,整個人嚇得往沈婉寧懷裡瘋狂縮。
「不要!!」
樂寶猛地搖頭,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渾身小肉肉都在抗拒。
光是想像一下牙齒被猛地扯掉的畫面,她的小心臟就砰砰狂跳,嚇得快要哭出來了。
於是,陸建國經典的「關門拔牙法」,慘遭當事人光速否決,第一個宣告作廢。
緊接著,溫嫻給出了她的方法。
「我看最穩妥、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帶去牙科醫院。」
「讓專業的醫生來拔,有專門的工具,還會塗麻藥,乾乾淨淨、安安全全的,一點風險都沒有。醫生專業,手法輕柔,比我們自己在家瞎折騰靠譜一百倍,絕對不會讓樂寶受罪。」
這個方法最科學、最穩妥,也是沈婉寧一開始心裡默許的備選方案。
安全、衛生、零風險,完全不用擔心操作不當傷到孩子。
可偏偏樂寶不願意。
「醫院?!」
她從小到大就怕醫院,小時候隔三岔五的就去,現在是一點都不想去了。
「我不去醫院!我不要看牙醫!」
小傢伙使勁搖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委屈得直跺腳,
「醫院的醫生會拿尖尖的工具戳窩的嘴巴!會打針!」
溫嫻的科學就醫方案,因為當事人的極度抗拒,第二個宣布失敗。
一時間,兩種方法全都作廢,全家人陷入了短暫的僵局,圍著瑟瑟發抖的小胖子,面面相覷。
就在眾人思索新辦法的時候,一直安靜旁觀的陸沉越忽然開口,嗓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認真,像是想起了什麼民間偏方。
「我小時候好像聽過一個偏方,老一輩都說很管用。」
所有人立刻抬頭看向他,眼裡滿是期待。
陸沉越慢條斯理地說道:
「鄉下有說法,小孩子鬆動的牙,可以找一隻小鳥,讓小鳥輕輕啄一下鬆動的牙齒,牙齒就能輕輕鬆鬆掉下來,無痛換牙,寓意還好,歲歲平安。」
話音落下的瞬間,客廳里徹底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沈婉寧愣住了,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家老公,眼底寫滿了荒謬。
「從哪聽來的稀奇古怪的法子?小鳥啄牙?我們家裡去哪裡找小鳥?就算找來小鳥,萬一小鳥啄重了,傷到孩子嘴巴怎麼辦?」
陸沉越自己也微微一愣,仔細想想確實有些不靠譜,輕咳一聲,默默閉了嘴,不再說話。
而當事人樂寶,已經徹底被這些五花八門的方法嚇懵了。
關門扯牙、去醫院拔牙、小鳥啄牙……每一個聽起來都好可怕。
一家人圍著沙發上的小糰子,你一言我一語,繼續激烈討論著新的拔牙方法,爭論不休,各有各的道理,誰也說服不了誰。
「要不試試冰敷?把牙齦冰麻了,沒知覺了再拔,孩子就不疼了。」
「不行不行,冰敷孩子也害怕,而且不一定有用。」
「要不塗點蜂蜜麻痹一下?老一輩都說蜂蜜消腫止疼。」
「沒用的,鬆動牙就差最後一下,靠這些沒用。」
「還是線拴最省事,剛才是你們想太嚇人了,輕柔一點根本沒事……」
眾人七嘴八舌,爭論得熱火朝天,滿屋子都是討論的聲音,氣氛熱鬧又滑稽,誰都沒注意到懷裡的小樂寶。
樂寶窩在媽媽懷裡,被眾人的討論聲吵得腦袋暈乎乎的,心裡又怕又委屈,嘴巴里的牙齒酸脹得難受極了。
她緊緊抿著小嘴,鼻子有點發癢,心裡憋著一股委屈,呼吸微微急促,胸口一起一伏的。
緊張、害怕、委屈、難受,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小小的身體格外不舒服。
下一秒——
「阿……阿嚏!!」
毫無預兆,一個大大的噴嚏,猛地從樂寶小小的鼻子裡沖了出來。
這個噴嚏來得又急又猛,力道十足,是積攢了許久的一個大噴嚏。
氣流猛地從口腔鼻腔噴涌而出,狠狠衝擊在那顆本就搖搖欲墜、只剩一絲粘連的門牙上。
只聽見極其細微的「咔噠」一聲輕響。
輕到沉浸在激烈爭論中的全家人,沒有一個人聽見。
噴嚏打完,樂寶下意識眨巴了兩下濕漉漉的大眼睛,懵懵地張了張小嘴。
瞬間,嘴巴里縈繞了好幾天的酸脹、異物感、拉扯感,徹底消失不見了。
那種時時刻刻磨人的難受,一掃而空,嘴巴里清清爽爽,無比輕鬆。
與此同時,她的舌尖下意識輕輕一卷,就觸碰到了一顆小小的、硬硬的小東西,正安穩躺在舌尖上。
樂寶:「???」
小傢伙整個人徹底愣住了,圓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臉茫然,呆呆地眨了眨眼,小小的腦袋徹底宕機。
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而還在激烈爭論拔牙方法、吵得熱火朝天的一家人,依舊毫無察覺,還在各抒己見,爭得不可開交。
眾人吵得不亦樂乎,誰都沒留意到,懷裡的小胖子表情已經徹底變了。
樂寶呆呆地坐在原地,懵了好幾秒,才慢慢抬起小胖手,輕輕捂住嘴巴。
然後,她小心翼翼、慢吞吞地張開小手。
一顆白白小小的乳牙,安安靜靜躺在她軟軟的掌心中央,乾乾淨淨,完完整整。
那顆折磨了她整整兩天、讓全家人絞盡腦汁、爭論了半天都沒想出完美辦法的鬆動牙。
就這麼簡簡單單、猝不及防的,被一個大噴嚏,輕輕鬆鬆噴出來了。
終於反應過來的樂寶,眨巴眨巴大眼睛,臉上的茫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不可思議,還有一絲傻傻的驚喜。
嘴巴不酸了、不疼了、也不難受了!
她瞬間忘記了剛才的害怕和委屈,仰著小臉,呆呆地舉著小手,看向還在熱烈爭論的全家人,用軟糯軟糯、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小奶音,輕輕開口:
「爸爸、媽媽、爺爺、……」
「牙齒、牙齒掉了。」
這一聲軟軟的小聲開口,音量不大,卻像一個暫停鍵,瞬間按下了全家激烈爭論的開關。
喧鬧的客廳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話音戛然而止,所有爭論聲盡數消失。
眾人動作各異,集體定格,齊刷刷轉頭,目光齊刷刷落在樂寶小小的手掌心上。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落,精準落在孩子白嫩的小胖手上,那顆小小的乳牙安靜地躺著,清晰無比。
一秒、兩秒、三秒……
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徹底凝固。
全家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寫滿了錯愕、震驚、荒謬,還有濃濃的哭笑不得。
折騰了這麼久,爭論了這么半天,準備了這麼多方案。
最後,居然被樂寶一個噴嚏,輕輕鬆鬆解決了所有問題。
場面一度十分寂靜,又無比滑稽。
幾秒後,死寂的客廳里,最先破功的是沈婉寧。
她看著女兒掌心小小的乳牙,看著小傢伙一臉懵懂無辜、還帶著點小驚喜的可愛模樣,憋了半天,終究沒忍住,「噗嗤」一聲,爆笑出聲。
笑聲像是打開了開關,下一秒大家也紛紛反應過來,緊接著,此起彼伏的笑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客廳。
樂寶看著大家笑得前仰後合,一臉懵懂地眨眨眼,低頭看看自己手心裡的小牙齒,再輕輕舔了舔空蕩蕩的牙床。
忽然,也咧開小嘴,傻乎乎、開開心心地跟著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