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測陣列中不斷抬升的紅色曲線,在所有人的視網膜投影里,一格一格逼近極限。
周瀾站在第二防線的指揮台前,盯著那東西。
它不像百年前那些虛空變異體。
那些東西扭曲、貪婪、飢餓,哪怕長出再多肢體,本質上也還是類似某種被污染後的生物。
可眼前這東西不一樣。
它太安靜了。
蒼白的上半身伏在月壤上,七根反折的手指一點點扣進灰白色地面,掌心那枚閉合的眼睛像是一道封死的縫。它沒有五官,頭顱光滑得像一塊被打磨過的骨頭。
最詭異的是,它的影子。
月面強光照射下,它本該在身後拖出一條清晰的黑影。
可它的影子,卻落在前方。
朝著地球。
「目標半身脫離裂縫。」
「虛空污染讀數持續上升。」
「第二防線陣塔穩定。」
「斬靈炮一到三號完成充能。」
通訊頻道里,一道道聲音壓得很低。
周瀾沒有立刻下令。
她在等那東西露出真正的目的。
那道瘦長影子終於動了。
它緩緩抬起右手,將掌心對準第二防線。
那枚閉合的眼睛,睜開了一線。
剎那間,第二防線前方的月壤無聲下陷。
不是被力量壓碎。
而是像一段影像被從現實里剪掉了一幀。
三座提前布置在外圍的感應樁同時消失。
它們存在過的坐標,只剩下三處邊緣整齊得過分的圓坑。
陣法監測員臉色瞬間白了。
「不是能量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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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刪除局部物質信息!」
「第二防線外沿距離被改寫,目標與我方陣地的實際間隔正在縮短!」
話音未落,屏幕上的距離讀數從三千七百米,直接跳到了兩千一百米。
中間那一千六百米月面還在。
可在陣法反饋里,那段距離已經「不算距離」。
周瀾眼神一冷。
「封閉空間標尺。」
「九宮陣塔轉人工校準。」
「所有自動測距全部下線。」
副官愣了一瞬。
「全部?」
「全部。」
周瀾道。
「用繩尺。」
命令傳下去的瞬間,第二防線後方的陣地里,數百名後勤修士同時衝出掩體。
每個人腰間都扣著一卷黑色測距索,索上刻滿密密麻麻的鎮紋。
這是廣寒基地最原始的校準工具。
粗笨。
低效。
甚至有些丟人。
可當敵人的能力開始污染觀測、篡改數據時,最原始的東西,反而成了最難被欺騙的錨。
一根根黑索被釘入月壤。
後勤修士趴在地上,用肉眼、刻度和陣釘重新確認第二防線與裂縫的實際間隔。
通訊頻道里響起沙啞的報數聲。
「一號標尺,三千六百九十四米。」
「二號標尺,三千六百九十七米。」
「三號標尺,三千六百九十一米。」
周瀾抬手。
「以人工標尺為準。」
「斬靈炮,壓制。」
三道幽藍色光束從第二防線後方轟然貫出。
它們沒有打向那道瘦長影子的軀幹,而是精準落在它掌心睜開的那枚眼睛前方。
月面無聲爆開一片冰藍色靈焰。
那東西第一次停頓。
掌心眼睛眨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所有被改寫的距離讀數同時回跳。
「三千七百米!」
監測員吼道。
「距離恢復!」
陣地里沒有歡呼。
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開始。
那道瘦長影子緩緩伏低身體。
下一刻,它背後的裂縫裡,又探出了一隻手。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十隻。
十幾道蒼白的半身影子,從裂縫邊緣陸續爬出。
它們的動作整齊得像同一個意識在操控。
掌心的眼睛同時睜開。
整個第二防線前方的空間,忽然像被無形的手揉皺。
「陣塔一號失衡!」
「左翼距離標尺斷裂!」
「三號火力位前移,坐標錯誤,重複,坐標錯誤!」
周瀾看著一串串警報,聲音仍舊穩定。
「第一劍隊,出陣。」
早已候在防線後的十二名劍修同時起身。
他們是月面輪戰營里最年輕的一批。
最小的一個,才剛滿二十四歲。
放在百年前,這個年紀或許還在大學裡熬夜趕論文,或者在某個公司里為房租發愁。
可在這個時代,二十四歲已經足夠站上月背防線。
十二道劍光貼著月壤飛出。
沒有華麗的拖尾。
沒有響亮的口號。
他們像十二枚被壓到極限的彈簧,沿著人工標尺標定出的真實路徑,直直楔進那片被污染的空間裡。
為首的青年叫陳序。
築基九層。
距離金丹只差一步。
他知道自己這一隊不是去斬殺目標。
他們的任務只有一個。
把那些掌心眼睛閉上!
哪怕一息!
「左三,眼開。」
陳序低聲道。
他身側一名女劍修的劍鋒驟然下壓,整個人貼地掠過,一劍刺向左側第三道蒼白影子的掌心。
眼睛看向她。
她的身形猛地一頓。
不是被定住。
而是她與那隻眼睛之間的距離,被壓成了零。
她還在衝鋒。
可下一瞬,已經貼到了怪物掌前。
那隻七指手掌反扣下來,像捏碎一片紙一樣捏向她的頭顱。
「換位!」
陳序怒吼。
隊伍後方,一名陣修狠狠捏碎腰間玉符。
十二人腳下的劍紋同時一閃。
那名女劍修消失在原地。
陳序出現在她的位置。
手掌落下。
陳序沒有退。
他雙手握劍,劍鋒倒轉,直接把自己的肩膀送進那隻七指手掌的掌心。
「噗嗤。」
掌心眼睛被劍尖貫穿。
同一時間,七根反折的手指也刺穿了他的左肩。
陳序悶哼一聲,半邊身體瞬間失去知覺。
可他笑了。
「成功了。」
第二防線內,周瀾抬手落下。
「重炮,點殺左三。」
一道熾白色光柱貫穿月面。
那具蒼白半身在光柱中劇烈抽搐,掌心被刺穿的眼睛不斷開合,卻再也無法完成穩定觀測。
三息之後,它從胸口開始崩塌,化作一灘沒有重量的灰。
「確認擊殺。」
「第一例擊殺記錄完成。」
京都主控室里,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拳。
王明遠卻沒有露出喜色。
他盯著陳序肩頭的傷口。
傷口沒有流血。
而是在往外滲出一縷縷死灰色的線。
和顧青虎口處那道殘痕,很像。
「污染侵入了。」
王明遠立刻道。
「通知廣寒,傷員不要用常規療傷術。」
老李已經抓起通訊器。
可他的命令還沒傳出去,周瀾已經先一步開口。
「陳序,斷肩。」
通訊頻道里靜了一瞬。
陳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
那縷死灰色細線正在沿著血肉往心脈爬。
右手劍鋒一橫。
一條手臂連同半邊肩骨,直接被他自己切了下來。
鮮血在低重力環境下灑成一串緩慢漂浮的珠子。
下一刻,後方醫療陣紋亮起,將他整個人強行拖回第二防線。
陳序砸進醫療艙時,臉色白得像紙,卻還死死抓著劍柄。
醫療修士撲上來替他封血。
他抬起眼,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那東西……能殺。」
這句話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第二防線後方,原本壓抑到近乎凝固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絲。
不是振奮。
是某種更沉、更硬的東西,從眾人心底慢慢頂了上來。
能殺。
......
崑崙天宮中。
顧青看著這一幕,眼底終於多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識海里,系統面板再次亮起。
【污染體個體戰力低於預估。】
【建議宿主立即接入最高神性,趁污染母巢未完全甦醒前,清空月背裂縫。】
顧青淡淡道:
「你急什麼?」
系統沒有回答。
或者說,它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顧青看著月背戰場。
「它們在試探我們。」
「我也在試探它們。」
面板微微閃爍。
【繼續等待存在不必要損耗。】
顧青道:
「文明想成長,哪有不疼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裂縫深處。
「更何況,第一波出來的東西,從來不是最重要的。」
月背裂縫中,十幾道蒼白半身被陸續消滅。
第二防線傷亡不輕。
三名劍修重傷。
兩座陣塔過載。
一支後勤測距小組被空間摺疊波及,四人當場失去下半身,只能靠醫療陣暫時吊住命。
但防線沒有退。
周瀾把所有預備隊死死按在原地,只讓斬靈炮和劍隊輪番補位。
她沒有追。
哪怕最後一道蒼白影子被重炮轟掉半截身體,拖著殘軀往裂縫裡縮回去時,她也沒有讓任何人越過人工標尺。
副官紅著眼問:
「周指揮,它快回去了。」
「我看見了。」
「要不要追一輪?它受傷了,或許能帶回樣本。」
周瀾看了他一眼。
「命令是打退第一波。」
副官咬牙。
「可樣本……」
「人活著,才有下一次樣本。」
周瀾打斷他。
「全線停火。」
「保持鎖定。」
「誰敢越過標尺,軍法處置。」
戰場上,所有炮口同時沉默。
那道殘破的蒼白影子一點點退回裂縫。
就在它即將徹底沒入黑暗的瞬間,它忽然抬起手。
掌心那枚被打裂的眼睛,再次睜開。
這一次,它沒有看第二防線。
而是看向了陳序被斬下的那截斷臂。
斷臂旁,那些從傷口裡剝離出來的死灰色細線,正在月壤上緩慢扭動。
周瀾瞳孔微縮。
「焚燒污染物!」
後方陣塔立刻轉向。
可還是晚了一瞬。
那些死灰色細線忽然全部繃直。
組成了一枚極其細小的符號。
像一隻閉合的眼。
下一刻,符號自行燃盡。
月背裂縫深處,傳來一聲極低的迴響。
很遠。
也很近。
京都主控室里,所有人工記錄紙張邊緣,同時泛起一層淡淡的灰。
王明遠猛地站起身,看著月背實時畫面中那枚已經燃盡的眼形灰痕,聲音低得發寒。
「他們在確認坐標。」
崑崙天宮中,顧青右手虎口的傷口忽然裂開。
一滴血落在大殿地面。
系統面板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個結果,字跡一行行浮現。
【月背裂縫已完成反向標記。】
【高維污染源正在校準太陽系坐標。】
【預計下一次衝擊規模:無法估量。】
【是否接入最高神性?】
顧青看著那幾行字,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卻冷得像月背的光。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