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途木著臉看著列車的領航員。
「……呼。」
不死途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臉上那張有些扭曲和尷尬的表情,在這一口濁氣中慢慢消融、沉澱,最終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能夠領導巡海遊俠在星海中行走至今的人,絕不可能僅僅是個供人發笑的破落偵探。當他徹底收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偽裝時,那種獨屬於古老行者的滄桑與沉重,便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條街區。
「姬子領航員,星穹列車的信息收集能力,還真是讓我這個靠情報吃飯的偵探自愧不如。」
不死途不緊不慢地將雙手插迴風衣口袋,聲音低沉下來,褪去了先前的吊兒郎當,多了一種如沙礫磨礪過般的磁性:
「不過,在銀河裡漂泊了這麼多年,帳單上的數字對我來說,早就和宇宙塵埃沒什麼區別了。巡海遊俠的槍與刀,可從來不是用信用點來開刃的。」
他將視線從列車組身上移開,投向了更遠處的樂園深處。
「我想你們也應該知道了,隱藏在二相樂園深處的存在——」
鐵墓對此溫和的說:「你是說,貪饕,是嗎?」
……竟然真的知道。
不死途的表情更加凝重了幾分。
星穹列車才來到這個地方幾天,竟然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了。
是那個長得像是白厄的孩子做的嗎?
……還是說?
鐵墓溫和的問:「貪饕。這難道不是一個很好的命途嗎?」
鐵墓覺得自己已經被污染了。
碎星王蟲同樣如此。
想要永遠的開拓下去,想要組一輩子的開拓者——
——想要讓列車上的茶香永遠不會冷透,想要拉住每一個在終點前試圖掉隊的人。
這種近乎任性的、要將所有美好都緊緊攥在手心的欲望……
難道不就是,這世上最純粹的『貪饕』嗎?
不死途在這一刻,整個人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他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自己那隻蟄伏了千萬年的右臂,會在靠近蟲群的時候,發出那樣前所未有的劇烈共鳴。
為什麼連地底下那團本該只懂得吞噬的巨蛇之影,也會在冥冥中,朝著星穹列車的方向發出臣服般的低鳴。
那絕非是因為宿敵在此。
而是因為,在這裡,盤踞著一個比古老星神更加貪得無厭的『深淵』。
「……原來是這樣。」
不死途沙啞地低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自愧不如的嘆服:
「毀滅的代行者被你的『開拓』所污染,繁育的遺孤將你的『貪婪』視作母親。名滿銀河的星穹列車啊……你們也被貪饕污染了嗎?」
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的你。
你依然緊緊摟著那隻瘋狂顫抖、卻又死活不肯鬆開螯肢的碎星王蟲。那隻由『繁育』力量所孕育的災厄物,此時正用一種近乎虔誠、近乎狂熱的姿態貼在你的頸窩。
它感受到了。
那種想要把一切同行之人都死死抱住、絕不鬆手的霸道意志。那種要把所有經歷過的世界、所有遇到過的夥伴,都化作自身開拓一部分的、無窮無盡的執念。
【嘰……媽媽……】
碎星王蟲的複眼里閃爍著淚液,它在你的懷裡索索發抖,卻又貪婪地汲取著那股溫度。它不是在畏懼不死途的饕餮之影,它是在渴望——渴望成為你這股終極貪婪的一部分。
媽媽。媽媽。媽媽。母親啊——
我親愛的母親。
……
不死途覺得你們開拓也同歡愉一樣被貪饕污染了。
……但是從什麼地方被污染了呢?
歡愉因為攫取了貪饕關於回味的能力而與貪饕不死不休。
那麼開拓呢?
而阿基維利的『開拓』……原本只是極純粹的向外延伸。 那是用鋼鐵的軌道去丈量冰冷的虛空,是用堅實的足跡去連接孤獨的群星。
直到某一刻,無名客們在旅途中,悄然滋生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重負。
那是名為——「羈絆」與「回憶」的重負。
列車每抵達一個世界,他們便會與那裡建立無法割捨的聯結。他們帶走特產,帶走歌謠,帶走新同伴的眼淚與誓約。他們將整個銀河經歷過的溫度、記憶與痛苦,都熔鑄進了那輛永不停息的鋼鐵巨獸里。
他們想要將萬事萬物,都變成他們旅途的一部分。 他們想要讓每一個相遇過的人,都在他們的未來里占有一席之地。
這看似是星海中最溫柔的善意與救贖,但若是站在神明的冷酷尺度上審視……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最霸道、最龐大,也最貪得無厭的『精神吞噬』?
「貪饕在物質層面上蠶食星海,而開拓,卻在命運與記憶的維度上,瘋狂地啃食著整個銀河的未來。」
不死途心中那抹明悟越來越沉重,面容在街角昏暗的霓虹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貪饕因為失去了「回味」,所以祂只能永無止境地吞咽,卻永遠無法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滿足。
而星穹列車的這群無名客,正是因為在過去的旅途中,積累了太多、太沉重的「回味」——
所以,才衍生出了永遠無法被任何「終點」所填滿的「渴望」!
那是不想與夥伴分別的渴望。 那是想要讓列車永遠開拓下去、航行一輩子的渴望。
「因為擁有了最極致的『回味』,所以誕生了最無可救藥的『渴望』——」
為什麼開拓會變成這個樣子。
鐵墓溫和的說:「大概是恐懼開拓有終點了吧。」
「當『開拓』得到了終點的時候。」鐵墓溫和的說:「當開拓得到了終點的時候,開拓還有什麼未來嗎?」
所以這才瘋狂的貪婪?
你們星穹列車的無名客真的太可怕了!
不死途看向列車組的眼神充滿了驚恐!
列車組的各位:「???」
等等你們到底腦補了什麼東西?為什麼不死途看我們的眼神變成了這個樣子……
白厄若有所思……
啊……這個眼神好像就是我們當初看開拓者的眼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