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春林的話音落下,會議桌上的空氣像是被抽乾了。
趙立春盯著這位組織部長。
眼神很直。
沒有掩飾那種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錯愕和憤怒。
吳春林低著頭,看著面前的茶杯,像是要把杯子上的花紋數清楚。
他不敢抬頭。
但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沈重剛才合上筆帽的那一聲輕響,給了他最後也是唯一的選擇。
跟趙立春死綁在一起,那是給那兩個已經在紀委名單上的倒霉蛋陪葬。
跳船,或許還能活。
劉長春放下手裡的鉛筆,靠在椅背上,也不說話,就這麼看著趙立春。
這眼神里有戲謔,也有等待。
他在等這位掌控漢東多年的「班長」怎麼下台。
田國富則是不緊不慢地合上那個紅本子,甚至還擰緊了鋼筆蓋。
動作很慢。
每一秒都在趙立春緊繃的神經上鋸了一下。
太難看了。
一場原本用來立威的常委會,硬生生被開成了審判大會。
審判的還不是沈重,而是趙家班自己。
僵局必須打破。
再這麼僵下去,趙立春那點僅剩的威信就要掉地上了。
「咳。」
一聲輕咳打破了這粘稠的氛圍。
一直沒怎麼發言的高育良坐直了身子。
他伸手扶了扶眼鏡,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又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我看,今天的會議開得很有成效嘛。」
高育良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很容易讓人平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位平日裡最擅長打太極的副書記。
「我們要辯證地看問題。」
高育良微笑著掃視全場,目光在沈重和趙立春身上稍微停留了一下。
「民主生活會嘛,就是要紅紅臉、出出汗。」
「如果不把問題擺在桌面上,總是藏著掖著,那還叫什麼民主生活會?」
「沈重同志剛來,看問題的角度很犀利,也很獨特。」
「他指出的這些關於國防安全、關於幹部作風的問題,雖然聽起來有些刺耳,甚至讓人有些下不來台。」
高育良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但良藥苦口利於病。」
「這說明我們的工作確實還有死角,還有盲區。」
這一手稀泥和得很有水平。
把一場你死我活的政治圍剿,硬是說成了「良藥苦口」的內部糾錯。
既肯定了沈重的戰果,又不至於讓趙立春顯得太無能。
趙立春緊繃的肩膀稍微鬆了一些。
他知道高育良這是在給他遞台階。
雖然這台階鋪得也不怎麼平整,但總比直接摔下去強。
「當然。」
高育良話鋒一轉。
「發現問題是好事,解決問題才是關鍵。」
「不管是沈重同志提到的安全隱患,還是春林部長提到的用人導向,甚至是國富書記要查的那些線索。」
「我們都要落實,要整改,要給黨和人民一個交代。」
說到這裡,高育良看向趙立春,眼神裡帶著某種深意。
「但是,我也要提醒大家一句。」
「班子的團結,是開展一切工作的前提。」
「我們不能因為有了分歧,有了爭論,就搞對立,搞內耗。」
「那是不可取的。」
高育良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言語。
這番話滴水不漏。
各方都照顧到了,誰也不好再發作。
趙立春深吸一口氣,把手從桌子底下拿上來。
掌心裡全是汗。
「育良同志說得很中肯。」
趙立春的聲音有些啞,聽得出那種強壓下的疲憊。
「今天的會,確實暴露了不少問題。」
「既然暴露了,那就改。」
「相關部門回去以後,要對照沈重同志提出的清單,逐一落實,限期整改。」
趙立春沒有再看沈重,甚至連餘光都沒掃過去。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今天輸得太慘。
底褲都被扒光了。
再待下去,只會更丟人。
「行了。」
趙立春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什麼討厭的蒼蠅。
「今天的會就到這,散會。」
說完這兩個字,趙立春沒有像往常那樣等著大家先走。
他直接起身,抓起桌上的文件,頭也不回地往側門走去。
腳步很快。
有點落荒而逃的狼狽。
陳懷甚至都沒來得及幫他拿茶杯,只能匆匆忙忙抱起那一摞材料,小跑著跟了上去。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桌椅挪動的聲音。
常委們陸陸續續起身。
大家收拾東西的動作都很快,仿佛這個會議室里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沒人說話。
也沒人互相寒暄。
只是在經過沈重身邊的時候,大家的腳步都會下意識地放慢一點。
眼神複雜。
有忌憚,有審視,也有畏懼。
朱吉昌和周桂春早就沒影了。
這兩個倒霉蛋現在估計正在想怎麼跟田國富交代,哪還有臉待在這裡。
沈重沒動。
他依舊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軍裝。
把那個黑色的筆記本放進公文包,扣好鎖扣。
然後把鋼筆插回口袋。
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來。
身姿挺拔如松。
他戴上軍帽,正了正帽檐。
沈重轉身往門口走。
在經過趙立春剛才坐的主位時,他停下了腳步。
那個位置上還留著一個茶杯。
杯蓋斜著,裡面的茶水還在冒著熱氣。
沈重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笑了。
很淡。
他伸出手,在那個椅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像是拍去上面的灰塵。
又像是在確認這個位置還能坐多久。
「呵。」
沈重發出一聲輕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有力的聲響。
嗒。嗒。嗒。
節奏很穩。
聽得人心慌。
走廊里。
高育良走在最後,手裡捧著茶杯,步子邁得很慢。
李達康並排走在他旁邊。
這位向來風風火火的京州一把手,此刻也難得地沉默著。
兩人看著沈重那個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那是松枝綠。
在滿眼白襯衫和黑西裝的省委大樓里,顯得格格不入,又格外扎眼。
「達康啊。」
高育良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只有身邊的李達康能聽見。
李達康轉過頭:「育良書記?」
高育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剛剛關上的會議室大門。
裡面空調還在響。
但那種趙家班一手遮天的熱度,好像隨著那扇門的關閉,徹底冷了下去。
高育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看來,這漢東的天,是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