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趙立春辦公室桌上的紅色電話,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趙立春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胸口的怒火稍稍壓下了一些。
他拿起話筒。
「餵。」
電話那頭,傳來祁同偉嘶啞乾澀,充滿了屈辱的聲音。
「書記……我對不起您……」
「人,沒了。」
「我……我給您丟臉了。」
趙立春的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能從祁同偉的聲音里,聽出一種近乎崩潰的情緒。
「具體什麼情況?」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那不堪回首的一幕。
「程度被當場擊斃。」
「我們……我們省廳去的人,全被繳了械。」
「最後,還被……被扒了警服,只穿著背心褲衩,走回來的。」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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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立春捏著話筒的手,猛然收緊。
他想過會輸,想過會屈辱,但他沒想過,沈重會把事情做得這麼絕,這麼不留情面。
這不叫打臉。
這叫把漢東省公安系統的臉皮,活生生撕下來,扔在地上用軍靴踩!
電話那頭,祁同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
「書記,這個仇,我們一定要報!」
報仇?
趙立春的嘴裡泛起一陣苦澀。
現在全省的輿論,都在為這場「圓滿成功的演習」唱讚歌。
他現在跳出去說,這不是演習,這是真的軍警火拼,死人了!
那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他這個省委書記。
他只能壓下心頭的萬丈狂瀾,用一種儘可能平穩的語調安撫道。
「同偉,這件事,我知道了。」
「你做的很好,至少程度閉嘴了。」
「你受的委屈,我也記下了。」
「暫時忍耐,不要輕舉妄動,一切等我安排。」
掛斷電話,趙立春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窗外那片剛剛亮起的天空,再次對自己掌控這座江山的能力,產生了懷疑。
……
與省委大院的陰雲密布不同,此刻的網絡世界,正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京州的市民們,尤其是那些昨晚被驚嚇到的,此刻正以極大的熱情,參與到這場「全民盛讚」的狂歡之中。
而在這場狂歡里,有一個人的名字,被提及的頻率高得驚人。
李達康。
「李書記這人,工作狂魔,為了京州的GDP,連睡覺都顧不上,如今有半夜爬起來配合軍隊搞演習,太敬業了!」
「淚目了!有這樣的好書記,真是我們京州人民的福氣!不像我們隔壁市的領導,天天就知道開會喝茶。」
「達康書記:只要改善營商環境拉動GDP,演習算什麼?就算讓我親自扮演恐怖分子,我也在所不辭!」
這些看似讚揚,實則充滿了黑色幽默的評論,像病毒一樣,迅速在各大本地論壇和社交媒體上傳播開來。
李達康看著秘書整理上報的網絡輿情報告,氣得渾身發抖。
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失控的速度瘋狂飆升。
「砰!」
手裡的遙控器,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光潔的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荒誕!
太荒誕了!
他李達康,被人用槍頂著腦門,簽下了喪權辱國的條約,手下愛將被當面擊斃,整個京州警界的臉都被人踩在了腳下。
到頭來,他不僅不能喊冤,還得捏著鼻子認下這場「演習」的功勞。
現在,更要被一群不明真相的網民,戴上一頂「人民好公僕」的高帽子,放在火上反覆炙烤。
這種諷刺,比沈重當面抽他一記耳光,還要讓他感到難受。
……
省軍區大院,沈重的辦公室。
一杯熱氣騰騰的龍井,青翠的茶葉在杯中沉浮。
沈重剛剛接完一個從京城打來的電話。
是老領導。
電話里,老領導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對沈重這次的處理方式,表示了高度讚賞。
「打得好。」
「既亮出了我們的獠牙,展示了雷霆手段,又在程序上,給足了他們面子,讓他們說不出半個不字。」
「剛柔並濟,有勇有謀,不錯。」
得到老領導的肯定,沈重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他向老領導簡單匯報了漢東目前錯綜複雜的局勢,以及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老領導放心。」
「這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大魚,還沒上鉤呢。」
「好,放手去做。」
老領導最後只說了這四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但就是這四個字,等於給了沈重一張在漢東可以便宜行事的尚方寶劍。
此刻,京州市委宣傳部,漢東省各大官方媒體,都在不遺餘力地為昨夜的「演習」進行正面宣傳。
通稿,照片,視頻,鋪天蓋地。
整個漢東官場,上至省委常委,下至基層科員,所有知曉昨夜內情的人,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集體沉默。
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昨晚發生了什麼。
但每個人,都必須裝出一副深信不疑的樣子,甚至還要在公開場合,對這次演習的成功表示祝賀。
這種集體噤聲的壓抑氛圍,讓所有人都再次深刻地認識到了。
這位新來的戎裝常委,到底擁有怎樣恐怖的能量。
河西區區委辦公室。
何霞看著手機新聞客戶端上彈出的那條頭條新聞,久久沒有言語。
她雖然不知道昨晚具體的細節,但那份演習通告上,沈重和李達康並列的簽名,已經說明了一切。
她能猜到,自己的丈夫,為了替她出這口氣,究竟付出了怎樣的努力,又承擔了多大的風險。
她拿起手機,給沈重發了一條簡訊。
「今天早點下班,我好好犒勞犒勞你。」
很快,手機震動了一下。
沈重回復了過來。
「好的,安心工作,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看著這條簡訊,何霞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她收起手機,臉上的柔弱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而就在漢東省的輿論,被這場「演習風波」徹底占據的時候。
一些實質性的問題,也到了必須兌現的時刻。
省軍區辦公室里。
沈重處理完手頭的公務,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他和李達康約定的,三個條件兌現的最後一天。
那十個億的專項資金,該到帳了。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手指在撥盤上輕輕一轉。
電話,直接接通了京州市財政局局長的專線。
電話接通,沈重沒有半句寒暄。
他開口,只問了一句話。
「錢,什麼時候到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