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
漢東省委常委會會議室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工作人員從外面無聲地合上。
沉悶的關門聲,宣告著與外界的徹底隔絕。
橢圓形的巨大紅木會議桌旁,十二道身影按照各自的排名,依次落座。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肅穆。
省委書記趙立春端坐在正中主位。
他按下身前的麥克風開關,一道紅色的指示燈亮起。
「同志們,現在開會。」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設備,清晰地傳到會議室的每一個角落。
「在討論今天的主要議題之前,我先通報一件事。」
「原呂州市委書記朱吉昌同志,嚴重違紀違法,已經被立案調查。」
趙立春的語調平穩,聽不出個人情緒。
但「嚴重違紀違法」這幾個字,還是讓在座的一些人,後背微微發涼。
「這件事,性質很惡劣,影響很壞,給我們漢東的幹部隊伍形象抹了黑。」
「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志,都要引以為戒。」
「回去之後,務必要加強各自分管領域的幹部隊伍建設和思想教育工作,杜絕此類事件的再次發生。」
幾句官樣文章講完,趙立春拿起桌上的通報文件,放到了一邊。
他身體向後靠了靠,調整了一下坐姿。
「好了,現在進入今天的核心議程。」
「朱吉昌出了問題,但呂州的工作不能停。」
「省委常委的班子,也必須是完整的。」
「今天,我們就要討論並決定,由誰來接替呂州市委書記這個重要的位置。」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的氣氛又凝重了幾分。
所有人都知道,正戲來了。
趙立春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直接拋出了自己早已定好的人選。
「關於繼任人選,我個人有一個提議。」
「呂州市現任市長,錢守義同志。」
他翻開手邊的另一份材料,開始宣讀。
「錢守義同志在呂州擔任市長期間,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特別是在經濟建設方面,成績斐然。」
「去年,呂州的全市生產總值突破了八千億大關,同比增長百分之九點二,增速排在全省第二。」
「固定資產投資完成了三千五百億,工業增加值……」
趙立春不緊不慢地念著一長串亮眼的經濟數據。
這些數字,就是錢守義最硬的晉升資本,也是趙立春用來堵住所有人嘴巴的炮彈。
陳述完畢,他合上材料。
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溫水。
這個動作,透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將杯子放回原位,環視全場。
「我的意見就是這樣。」
「下面,請其他同志也發表一下各自的看法。」
會議室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坐在趙立春左手邊的秘書長陳懷,以及林城市委書記周桂春等人,都默契地翻開了面前的筆記本。
他們準備按照小會上商量好的劇本,挨個發言,為錢守義的上位搖旗吶喊,迅速將這件事敲定下來。
然而,就在陳懷準備按下麥克風按鈕的剎那。
沈重很隨意的將一個黑色筆記本,放在了自己手邊,隨後抬起頭,隔著長長的會議桌,看向斜對面的李達康。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可就是這樣一道平靜的注視,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狠狠壓在了李達康的神經上。
李達康的額角,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腦海里,那晚在光明區分局,程度被當場爆頭的血腥畫面,再一次閃現。
那一聲槍響,那滾燙的鮮血,那枚變形的軍功章……
還有沈重那句冰冷的話。
「李書記,叛國罪的帽子,你要不要試試?」
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趙家班的那些常委們,注意到氣氛的詭異,紛紛將探尋的視線投向李達康。
「滴。」
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
李達康抬起了他那隻微微顫抖的右手,按下了自己座位前的發言麥克風開啟鍵。
紅燈亮起。
李達康坐直了身體。
他沒有看沈重,也沒有看身邊那些錯愕的同僚。
他直視著主位上的趙立春。
「書記,各位同志。」
他的嗓音有些乾澀,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清晰。
「對於錢守義同志接任呂州市委書記的提議,我個人,有不同意見。」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陳懷、周桂春等人,全都愣住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達康瘋了嗎?
他怎麼敢在常委會上,第一個跳出來,公然唱反調?
趙立春的動作停住了,他正要去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李達康,眉頭緩緩擰起,但沒有立刻發作。
李達康沒有理會眾人驚愕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錢守義同志抓經濟的能力,我不否認。」
「但作為一名市委書記,需要的是統攬全局的能力,而不僅僅是一個懂經濟的市長。」
「據我了解,呂州這幾年的環境污染問題,日益嚴重。」
「特別是月牙湖濕地的生態破壞,省環保廳多次發函督促整改,但呂州市政府的整改方案,卻遲遲沒有落實到位。」
「一個地方的發展,不能只要金山銀山,不要綠水青山。」
「從這一點上看,我認為錢守義同志,還不具備接任一把手所需要的大局觀和長遠眼光。」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直接打在了錢守義的軟肋上。
趙立春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開始收緊。
杯中的水面,出現了一圈細微的晃動。
他沒想到,第一個站出來反對自己的是李達康。
「那麼,達康同志,你有什麼更好的人選嗎?」
趙立春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冷意。
他俯下身,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裝訂整齊,明顯是提前準備好的詳細報告。
他將報告放在桌上。
「書記,我這裡,倒是有一個人選,想向組織推薦。」
「京州市,河西區區委書記,何霞同志。」
所有人都懵了。
何霞?
一個區委書記,直接提拔成省委常委、市委書記?
趙立春的瞳孔,在一瞬間猛然收縮。
他終於明白,李達康不是在唱反調,他是在造反!
李達康沒有停頓,他翻開那份報告,開始逐條宣讀。
「何霞同志主政河西區以來,大刀闊斧地推行了一系列民生改革。」
「特別是她一手推動的『河西區地下管網系統性改造工程』,用十個億的資金,撬動了近百億的社會投資。」
「這項工程,不僅徹底解決了河西區多年的內澇問題,更重要的是,極大地優化了當地的營商環境。」
「根據市發改委的最新統計,僅上個季度,就有超過五十家高新技術企業,選擇落戶在河西區。」
「預計在未來三年內,將為河西區,乃至整個京州市,帶來超過三百億的直接經濟效益和數萬個就業崗位。」
李達康的聲音,在會議室里迴蕩。
他念出的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所有唯GDP論者的臉上。
他用自己最信奉的經濟數據,來證明一個民生工程的巨大價值。
最後,他合上報告,抬起頭。
「我認為,何霞同志不僅有魄力,有擔當,更有統籌複雜局面和推動實質性建設的卓越能力。」
「她,才是眼下最適合去呂州收拾爛攤子,開創新局面的人選。」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安靜。
趙立春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李達康,那雙總是帶著威嚴的眼睛裡,此刻滿是冰冷的寒意。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達康同志,你這是深思熟慮後給出的建議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