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分。
省委3號車以及一輛警車,一前一後拐進了省委家屬院。
車在1號住處門前停穩。
3號車車門打開,高育良率先下來,一件深灰色行政夾克,進門前習慣性地左右掃了一眼巷道。
緊跟著,祁同偉從警車上下來,風衣領子豎著,半張臉縮在裡頭。
秘書小白迎到二門口,輕聲細語地把兩人領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兩面牆全是書架。窗台下一張紅木茶桌,上頭擺著一套紫砂壺具,壺嘴正冒著細白的熱氣。
趙立春穿了件深色的真絲家居服,坐在茶桌主位,正拿竹夾子夾著茶杯過熱水。
動作不緊不慢。
「趙書記。」
祁同偉進門的時候腰彎了十五度,看到趙立春後急忙打招呼。
「坐,別站著。」
高育良點頭示意後率先坐下,祁同偉挨著高育良坐下,屁股只沾了椅面三分之一,整個人繃得跟彈簧一樣。
趙立春把洗好的茶湯倒掉,重新注水,提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
「嘗嘗,正經的武夷山大紅袍。」
茶湯入杯,顏色深沉透亮。
「這次去京都,老書記讓我帶回來的,說給你們都嘗嘗。」
祁同偉急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燙得齜了下牙,但嘴上已經開始捧了。
「到底是蘇老書記的茶,這個回甘,外面花多少錢都喝不著。」
高育良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碎沫,沒急著喝。
趙立春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疊,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京都這幾天降溫了,蘇老書記院子裡那幾棵石榴樹掛滿了果,紅彤彤的,好看得很。」
「老書記身體怎麼樣?」高育良接了一句。
「硬朗著呢。」趙立春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背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拍。
「老書記對漢東的情況一直在關注。」
「這次我過去坐了坐,老書記親自下廚給我煮了碗面,邊吃邊聊。」
祁同偉的背脊挺直了兩分。
趙立春的嘴角牽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老書記的原話——漢東是他經營了半輩子的地方,不能讓個別人攪得烏煙瘴氣。」
「有些人仗著穿了身軍裝,就以為自己能在地方上橫著走,京都方面對這種破壞大局的行為,很不滿意。」
「穩定才是一切的根本。」
話說到這兒,趙立春停了。
端起紫砂壺,給三個杯子續了一輪水。
祁同偉的呼吸明顯加快了,兩隻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趙立春有那位老爺子在後面撐腰,那個姓沈的再怎麼蹦躂,還能翻了天不成?
高育良端著茶杯,杯口的熱氣在他面前飄了一縷又一縷。
手指在杯壁上不經意地搓了一下。
趙立春說得太漂亮了。
但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蘇振海要是真的表態力挺,那把自己這個倒向沈重的牆頭草拉下台,重新扶持一個聽話的不是很簡單。
還用得著大晚上來拉攏自己?
越是私下拉人,越說明底氣不足。
高育良沒有開口拆穿,只是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趙立春沒給他繼續琢磨的時間,話鋒直接切到了正題。
「接下來的工作重心,必須回到經濟建設上。」
「漢東這段時間亂七八糟的事太多了,紀委查人,軍區折騰,搞得人心惶惶。」
「光明峰二期項目,拖拖拉拉,必須想辦法推進。」
趙立春兩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要在短期內看到實質性的進展——拆遷到位、工期提速、招商落地。」
「用政績來說話,用數字來堵嘴。」
「軍方也好,紀委也好,你經濟發展搞上去了,誰都沒話說。」
祁同偉第一個表態,椅子上的屁股終於坐實了。
「趙書記放心,省公安廳全力保障各項重點工程的推進,誰敢阻礙施工進度,依法處理,絕不含糊。」
高育良放下茶杯,不咸不淡地跟了一句。
「政法委會做好法律層面的工作,確保每一步都在程序框架內,不留把柄。」
趙立春對兩人的態度點了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又掃了高育良一下。
片刻之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對了,李達康那邊——」
杯子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不小。
「京州最近鬧得不像話,老百姓的負面情緒很大,網上那些輿論你們也看到了。」
「達康這個人,能力是有的,但做事太粗暴,不懂柔性治理,搞得民怨上來了。」
「我個人意見是該敲打的時候,不能慣著。」
祁同偉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信號,趙書記這是要秋後算帳,對他祁同偉來說都是機會。
而高育良則有不同的解讀,這是在給自己敲警鐘,殺雞儆猴,讓自己懸崖勒馬。
茶續了三輪,話說完了。
趙立春站起身,親自把兩人送到書房門口。
走到玄關的時候,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同偉,好好干,組織不會虧待踏實做事的人,你的副省長位置我可一直記著呢。」
祁同偉腰又彎了下去,連聲應著。
高育良走在最後,經過趙立春身邊的時候,兩人對視了不到半秒。
趙立春笑著點頭,高育良回了一個同樣得體的笑。
兩個笑都假得很。
黑色轎車原路駛出家屬院,消失在夜色里。
大門關上。
趙立春站在玄關,看著院子裡被路燈拉長的樹影,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十根手指頭攥得發白,慢慢鬆開,又攥緊。
反覆了三次才徹底放下。
車裡,祁同偉坐在副駕駛,從兜里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
「光明峰二期項目要繼續推進,大風廠要想辦法趕緊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