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副書記辦公室。
高育良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手裡拿著一份省委機要處剛送來的內部通報。
紙張在他手裡被捏得發皺。
易學習被中紀委直接帶走。
京州市檢察院檢察長肖鋼玉,昨晚在家中被軍方秘密帶走,去向不明。
這兩把刀,卷得連個渣都沒剩下。
高育良手一松。
那個他用了多年的紫砂茶杯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茶水濺濕了他褲腳,他卻渾然不覺。
沙瑞金的算盤落空了。
他高育良納的投名狀,也成了催命符。
沈重的反擊來得太快,太狠。
直接降維碾壓了他們所有的權謀算計。
現在不僅沒能攪渾漢東的局勢,反而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折了進去。
港島那邊,高小鳳母子還在鍾家清道夫的手裡。
沙瑞金隨時可能撕票。
自己這邊,防線已經全面崩潰。
走投無路。
就在高育良感到萬念俱灰時。
京州市光明區公安局,專案組辦公室門前。
她抬起手,用力敲響了房門。
祁同偉正坐在摺疊椅上復盤白天的行動,聽到聲音,立刻掐滅手裡的半截煙,大步走過去拉開房門。
走廊昏暗的感應燈光下,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大股往下滴,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水漬。
她身上那件平時熨燙得筆挺的高檔風衣,此刻皺巴巴地貼在身上,下擺沾滿了泥點。
祁同偉愣了足足三秒鐘,才從那張狼狽不堪的臉上認出對方的身份。
「吳老師?」
吳老師緩慢地抬起頭。
那張平時保養得宜、總是帶著矜持笑容的臉上,全是被雨水沖刷過的慘白。
眼眶紅腫得嚇人,布滿血絲。
昔日高高在上的省委副書記夫人,那份知性與優雅蕩然無存,整個人透著一股瀕死般的衰敗氣息。
祁同偉趕緊側開身子,把人讓進屋裡。
「您快進來。」
吳老師跌跌撞撞地走進辦公室,高跟鞋踩在水漬上打滑,險些摔倒。
祁同偉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將她扶到沙發旁坐下。
他轉身去柜子里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遞過去,又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滾燙的熱水。
「外面雨下得這麼大,您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了?高老師呢?」
吳老師根本沒有接那條毛巾。
她雙手死死捧著那個一次性紙杯,手抖得極其厲害。
滾燙的熱水濺出來,直接燙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她卻連躲都不躲,似乎完全失去了痛覺。
「同偉……」
她一開口,嗓音嘶啞乾澀,帶著濃重的哭腔。
「你高老師,出事了。」
祁同偉倒水的動作停滯在半空。
他拉過一張椅子,在吳老師對面坐下,身體前傾。
「吳老師你慢慢說,到底出什麼事了?」
「易學習和肖鋼玉雖然折了,但高老師畢竟是省委副書記,只要他不主動跳出來,沙瑞金也拿他沒辦法。」
吳老師慘笑一聲,眼淚混著頭髮上的雨水一起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沙瑞金早就把他逼上絕路了。」
「你高老師在香港,養了一個女人,叫高小鳳。他們甚至還有一個私生子。」
祁同偉對此並不意外,但還是表現出一臉吃驚。
吳老師雙手摳著紙杯邊緣,指甲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青白。
「前幾天深夜,沙瑞金打破了官場上所有的規矩,單刀直入闖進我們家。」
「他當著你高老師的面,拿出了一個視頻。」
「高小鳳和那個孩子,被關在一個地下室的鐵籠子裡。周圍全被潑滿了汽油。」
「沙瑞金拿著打火機,逼著你高老師倒戈。」
「你高老師骨子裡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封建餘孽!為了保住他那個所謂的血脈,他連做人的底線都不要了,直接向沙瑞金屈服了!」
紙杯被徹底捏扁,剩下的熱水全灑在地板上。
吳老師捂著臉,痛哭出聲,肩膀劇烈聳動。
「他受沙瑞金的要挾,才動用了肖鋼玉去抓歐陽菁,去凍結呂州的資金。」
「他把整個漢東的政法系都搭進去了,就為了換他那個私生子的命!」
祁同偉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
他腦海里快速拼湊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細節。
難怪高育良的行為會如此反常,不顧一切地去動何霞的呂州項目。
原來這位滿口仁義道德的恩師,早就成了沙瑞金手裡的一具提線木偶,被捏住了死穴。
祁同偉走上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吳老師。
「發生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是他最信任的學生!他連肖鋼玉那種外人都用了,為什麼要把我排除在外?」
吳老師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祁同偉。
「那天晚上,他確實想過要找你。」
吳老師的話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悲涼與無奈。
「他說,這事太髒了。」
「他說你同偉好不容易熬出了頭,跟了沈重,走上了正道。他不能再把你拉回泥潭裡。」
「他寧可自己背負罵名,一個人去抗沙瑞金的刀子,也不想毀了你。」
祁同偉感覺喉嚨里卡了一團粗糙的砂紙,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高育良放棄自己,是因為政治理念的分歧,是因為覺得他這把刀不再好用。
卻根本沒想到,這是高育良作為一個老師,在面臨生死絕境時,對他做出的最後保護。
吳老師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住祁同偉的夾克袖子。
她用力極大,幾乎要把那塊布料撕裂。
「同偉,師母求求你。」
「你高老師現在已經被逼到了死角。易學習進去了,肖鋼玉被抓了,沈重的反擊馬上就會落到他頭上。」
「他要是落到沙瑞金手裡,或者被紀委帶走,他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你看在當年他一手把你從鄉下司法所提拔起來的份上,你去求求沈將軍。」
吳老師膝蓋一彎,直接就要往冰冷的地板上跪。
「給他留條活路吧!」
祁同偉趕緊伸出雙手,死死托住吳老師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拉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卑微到了極點的女人,腦海里兩個聲音在瘋狂撕扯。
一個是沈重那冷酷的軍規和絕對的情報網絡。
背叛沈重,或者對沈重有所隱瞞,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另一個,是高育良當年在操場上拍著他肩膀,語重心長教導他的畫面。
祁同偉用力扯開吳老師的手。
他一句話都沒說,轉身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大步衝出辦公室。
走廊里迴蕩著他沉重且急促的腳步聲。
公安局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外面的暴雨傾盆而下,狂風卷著雨絲砸在臉上,生疼。
祁同偉直接衝進雨幕,連傘都沒打,拉開越野車的車門,跳進駕駛室。
鑰匙插進點火孔,用力一擰。
發動機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撕裂了雨夜的喧囂。
祁同偉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緊牙關。
越野車輪胎在積水中瘋狂打轉,濺起大片泥水,隨後強行竄了出去,直奔省軍區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