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西郊,一片被廢棄化工廠包圍的荒地。
幾排低矮的紅磚房錯落有致,房頂上搭滿了鐵絲網構成的鴿舍。
空氣中飄散著刺鼻的禽類糞便味,偶爾幾聲鴿哨劃破長空,顯得荒涼而破敗。
一輛掛著港島車牌的黑色勞斯萊斯,碾過泥濘的土路,穩穩停在這些磚房面前。
車門推開,祁同偉率先跨步下車。
他那件真絲襯衫的領口大開,露出一截明晃晃的金項鍊。
手裡夾著一根比大拇指還粗的雪茄,濃郁的煙霧在他臉龐散開。
陸亦可緊隨其後,腳下的細高跟踩在爛泥地上,發出嫌惡的嘖嘖聲。
她緊緊挽著祁同偉的胳膊,整個人幾乎貼在對方身上,臉上的濃妝在昏暗的燈光下透著一股風塵氣。
「親愛的,這就是你說的發財門路?到處都是鳥毛,髒死了。」
陸亦可的聲音尖銳而刻薄,帶著一種沒見過世面的蠻橫。
祁同偉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粗魯而隨意。
「頭髮長見識短,這叫大隱隱於市。這屋子裡的鳥,隨便飛出來一隻都夠買你十個愛馬仕。」
兩人走到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祁同偉抬起腳,對著門板就是重重的一踹。
「人呢?喘氣的都死哪去了!」
鐵門後的觀察孔劃開,一雙陰鷙的眼睛在後面打量了片刻。
緊接著,沉重的門栓被拉開。
一個穿著黑色唐裝、身材清瘦的中年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手裡盤著兩枚油光鋥亮的核桃,雖然長得文質彬彬,但眼底卻透著一股商人的精明。
此人正是周桂春的頭號白手套,外號「金爺」。
「哪來的朋友,火氣這麼大?」
金爺停下手裡的動作,目光在祁同偉那塊勞斯萊斯大金表上停留了兩秒。
祁同偉斜著眼,吐出一口濃煙,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張燙金的名片,甩在對方胸口。
「港島天合貿易,祁大勇。聽說你們這兒有能飛出金子的鴿子,帶我長長見識。」
金爺接過名片,指尖在名片邊緣摩挲了一下,並沒有急著請人進去。
「祁老闆,雲霄閣的規矩,生面孔進門,得先驗資。」
「咱們這兒的鴿子金貴,要是被沒誠意的人驚著了,那損失可沒人賠得起。」
陸亦可當即翻了個白眼,指著金爺的鼻子叫囂起來。
「驗資?開什麼玩笑!我老公在山西有三個煤礦,在港島有兩棟樓,你跟我們談驗資?」
金爺不為所動,依舊堵在門口。
「這是周先生定的鐵律,誰來都一樣。」
陸亦可還想再說,卻被祁同偉一把扯到了身後。
「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祁同偉轉過頭,看向停在不遠處的勞斯萊斯,對著司機位打了個響指。
後備箱當即彈開,兩名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合力抬著一個沉重的銀色金屬箱走了過來。
「咣當!」
箱子被重重地砸在金爺腳邊的泥地上。
祁同偉彎下腰,手指在鎖扣上一撥。
箱蓋彈開,整整齊齊的紅色鈔票碼放得如同小山一般。
這些全是不連號的舊鈔,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散發出一種誘人的油墨香。
「三百萬,驗資夠不夠?」
「不夠的話,我車裡還有十箱。你要是嫌數著累,我直接一把火燒了給你聽個響?」
祁同偉跨步上前,用那根還在燃燒的雪茄,指著金爺的鼻尖。
那股悍匪般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金爺眼底的輕蔑迅速收斂,他換上了一副笑臉,微微欠身。
「祁老闆豪氣,是我眼拙了。裡面請。」
跨過那道破舊的鐵門,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磚房內部被徹底掏空,裝修得極盡奢華。
腳下是厚實的波斯地毯,牆壁上貼著名貴的金絲楠木護牆板。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房頂垂下,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
一排排特製的防彈玻璃箱整齊排列,內部恆溫恆濕。
每一隻箱子裡都關著一隻品相極佳的賽鴿,腳環上刻著複雜的編號。
「這一隻,比利時空運回來的,起拍價八十萬。」
金爺指著一隻渾身雪白的鴿子,語氣里透著一股驕傲。
「但在雲霄閣,它不叫鴿子,它叫『建築材料費』。」
陸亦可湊過去看了看,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這鳥能飛多遠啊,賣這麼貴?」
金爺笑而不語,帶著兩人繼續往深處走。
穿過鴿舍,是一個裝修考究的私人酒吧。
幾個穿著講究的男人正坐在沙發上低聲交談,面前擺著幾份還沒簽字的合同。
金爺給祁同偉倒了一杯威士忌,身體微微前傾。
「祁老闆,鴿子只是敲門磚。只要您買了這隻『建築材料費』,林城那邊的幾個舊城改造項目,自然有人會找您談。」
陸亦可坐在一旁,習慣性地想拿出隨身攜帶的記錄本,手伸到一半才反應過來,趕緊轉為整理旗袍下擺。
她看著金爺,語氣試探地問道。
「就這些?我聽說林城的周書記可是個雅人,除了鴿子,就沒點別的愛好了?」
這句話問得有些突兀,金爺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那雙狐疑的眼睛在陸亦可臉上掃過,似乎在分辨這個女人的底細。
「這位夫人,打聽得挺細啊。」
陸亦可心裡一緊,常年在檢察系統工作的嚴肅感差點破功。
她強撐著那副傲慢的表情,冷哼一聲。
「廢話,我老公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不打聽清楚,萬一送禮送不到心坎上,那不是白瞎了?」
金爺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周先生的愛好確實廣泛。除了這些會飛的小東西,他最近對影視投資很感興趣。」
「尤其是那些藝術學院出來的男學生,底子乾淨,人也俊朗。」
「如果您能幫周先生物色幾個有潛力的『男藝校生』,那他在林城的門檻,您就算是跨過去一半了。」
祁同偉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滯,隨即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原來周書記好這一口。行,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在港島,我認識不少演藝經紀公司的人。」
金爺露出滿意的神色,起身告辭。
「那我就靜候佳音了。三天後的拍賣會,希望看到祁老闆的身影。」
離開雲霄閣,勞斯萊斯在夜色中疾馳。
一上車,陸亦可就迫不及待地扯掉了頭上的假髮,狠狠地摔在座位上。
「噁心!簡直是變態!」
她從包里掏出濕紙巾,用力擦拭著臉上的濃妝,胸口劇烈起伏。
「那個周桂春,平時在電視上道貌岸然的,背地裡竟然搞這種勾當!」
祁同偉坐在副駕駛,已經脫掉了那件浮誇的西裝。
他手裡拿著一部軍用平板電腦,屏幕上正飛速跳動著各種數據。
「別光顧著噁心。剛才金爺提到的『影視投資』,才是大頭。」
祁同偉指著屏幕上一組剛剛從軍方資料庫導出的流水。
「這是林城最近幾個大型文旅項目的資金流向。」
「其中有兩億左右,通過幾家空殼經紀公司,最後流向了周桂春在海外的帳戶。」
「那些所謂的男藝校生,既是他的玩物,也是他洗錢的工具。」
陸亦可湊過來,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和觸目驚心的數字。
「他利用這些學生的名義開設工作室,然後通過虛報片酬和投資成本,把贓款洗白。」
「這種手段,比單純的收現金要隱蔽得多。」
祁同偉關掉平板,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這就是沙瑞金選的人。」
「表面清流,實則爛到了骨子裡。」
他拿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沈重那冷硬而沉穩的聲音。
「情況怎麼樣?」
祁同偉正了正神色,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沈書記,魚餌已經撒下去了。周桂春的洗錢路徑已經完全鎖定,涉及金額巨大,且存在嚴重的道德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