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離開漢東還不到兩個小時,省政府辦公廳的補充通知就到了。
紅頭文件直接下發到十三個地市和各廳局,標題很長,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冷冰冰的壓迫感。
各市三日內提交軍地融合項目分類備案清單,以及非涉密部分經濟貢獻說明。
李達康看著這份通知,火氣像從嗓子眼一路頂到腦門,手裡的鋼筆直接被他捏得嘎吱一聲。
「他楚平山這是幹什麼?」
秘書站在桌前,大氣不敢出。
李達康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紙張震得直響。
「軍地融合項目剛從省里劃出去,他現在又要清單,又要說明,這是要把邊緣那層皮也給剝下來。」
高育良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沒接茶,先翻了一遍文件,指尖在「非涉密部分經濟貢獻說明」那幾個字上停了停。
「他沒想現在就啃骨頭。」高育良放下紙,語氣很穩,「他是想逼你把骨頭露出來。」
李達康臉色難看。
「呂州、京州、林城,凡是跟軍工沾邊的項目,哪一個不是層層包裹的核心資產?他這是讓我們自己把門打開。」
「你要是不交,他就說你隱瞞。」
高育良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你要是交得太全,他就順著你給的口子往裡鑽。」
李達康沉默了幾秒,忽然抬頭。
「那你來幹什麼?看我笑話?」
高育良沒有惱,反而把手裡那份沈重留下的軍地底線備忘錄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重不在,不代表漢東沒人。」
李達康盯著那份文件,眉峰慢慢壓下來。
「說重點。」
高育良的聲音壓得很平,像在講一盤早就鋪開的棋。
「楚平山現在要的三樣東西,第一是項目清單,第二是資產歸屬,第三是幹部把柄。」
李達康的手指一下敲在桌面上。
「他想拿這三樣,把我們都剝開。」
「對。」
高育良點頭。
「所以我們不能跟著他的節奏走。現在不是跟省政府正面硬頂的時候,先把他手裡的刀看清楚。」
祁同偉站在一旁,剛從外頭進來,肩頭還帶著雨後的水汽。
他把一份連夜整理出來的審計外包名單放在茶几上,紙頁被壓得整整齊齊。
「高書記,查到一點東西。」
李達康眼皮一跳,身子先前傾了半分。
祁同偉用指節點了點第一頁最末尾的一行。
「海衡諮詢。」
高育良的目光落過去,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楚平山帶來的審計外包?」
「對。」
祁同偉把名單往前又推了推。
「獨立註冊會計師,沿海來的班底,和漢東本地沒有直接隸屬關係。工資走外包專項,地方紀委和公安很難直接插手。」
李達康臉色更沉。
「他把刀交給外包公司?」
「他把刀交給了看起來最乾淨的人。」
祁同偉說這話時,眼裡沒有一點溫度。
「昨晚我順著海衡諮詢外包檔案鏈往下摸,有幾個名字不太對。」
高育良抬手示意他繼續。
祁同偉翻過一頁,點在一個熟悉的字上。
「馬組長的妻弟,在名單里。」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李達康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剛想拍桌,硬生生又收了回去。
「馬組長?」他眯起眼,「省政府派去呂州的那個審計組長?」
「對。」
祁同偉補了一句。
「人現在在海衡諮詢名下做數據整理,乾的活不輕,接觸的卻都是最外圍的東西。可問題就在這兒,他妻弟不該出現在名單里。」
高育良沒有急著問,先把名單拿過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份會咬人的帳冊。
「這說明什麼?」
祁同偉看著他。
「說明海衡諮詢內部有人在做隔離。真正拿關鍵東西的人,未必在審計組的明面上。」
李達康聽懂了,臉色一下子變得更難看。
「楚平山把人分成了幾層,外面的人查帳,裡面的人拿東西,最上面的那隻手卻乾乾淨淨。」
高育良把名單合上,輕輕放回桌面。
「那就不碰楚平山本人。」
李達康一愣。
高育良抬眼,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狠勁。
「先查他手裡的刀。」
祁同偉點頭。
「我正準備讓人盯住海衡諮詢的幾個外包駐點。」
「別動得太早。」高育良抬手壓住名單邊緣,「現在不查帳面,查人。每一個外包人員,我要知道他睡在哪,見過誰,怕什麼,欠誰的錢。」
祁同偉應了一聲,正要轉身,高育良又補了一句。
「還有,別給楚平山留下程序把柄。」
「明白。」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
「這人真是夠陰的,檯面上講合規,台面下把刀遞給外人。」
高育良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楚平山這種人,最危險的時候,就是他不裝清高的時候。」
話音剛落,省委大院另一側的辦公室里,沙瑞金正聽秘書匯報高育良召開本土派小會的消息。
他把茶杯放下,冷笑一聲。
「高育良這是準備退休前掙扎一下?」
楚平山站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神色淡得像一層薄霜。
「高育良這種人,最難對付的不是他會不會忍。」
他轉過身,望向沙瑞金。
「是他一旦不忍了,就會咬得很準。」
沙瑞金眼神微動,嘴角卻仍舊壓著。
「你怕他?」
楚平山把煙擱回煙盒裡,語氣仍然平靜。
「我不怕任何一個會說話的人。」
「我只怕一個開始動手的人,還知道先從哪根骨頭下口。」
與此同時,祁同偉已經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他低頭掃過名單最後一頁,目光在一個名字上凝住。
那是馬組長妻弟的全名,後面還跟著一串外包公司內部編號。
他盯了兩秒,眉頭一點點皺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