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來紙頁翻動聲。
沙瑞金沒有繼續壓他。
楚平山接過話。
「高書記的擔心可以理解。但省政府決策不能被一個外包人員牽著走。聯合審查組必須儘快接觸本人。」
「可以。」
高育良把第三份材料合上。
「今天下午兩點，政法委詢問室。請聯合審查組帶正式函件、人員名單和詢問提綱。」
楚平山的聲音沉了些。
「你這是給聯合審查組設門檻。」
「我是在給證據設門檻。」
高育良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誰想搶證人，誰就先把手伸進錄像里。」
電話會議結束時，辦公室里沒人立刻說話。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
「老師，您真讓他們見？」
「讓。」
高育良把免提關掉。
「不給他們見，他們就能說我們心虛。給他們見，他們每一個問題都要留下痕跡。」
陸亦可把會議記錄頁撕下來，夾進卷宗。
「我去準備詢問室。」
「你親自盯。」
高育良看向祁同偉。
「你去馬組長那裡。」
……
京州市委的小禮堂里，企業風險座談會的橫幅掛得很規矩。
沒有公安傳喚，沒有警戒線。十七名企業家坐在會議桌兩側，面前擺著礦泉水和材料袋。李達康坐在主位，臉色從開會開始就沒好過。
譚總把一份入股協議放到桌上，手指在價格條款上點了點。
「李書記，三折。」
李達康低頭看了一眼。
協議寫得很漂亮，戰略投資、產業升級、資本賦能，每一個詞都透著合法的光。
可價格欄里的數字像一把鈍刀，割在京州老工業的骨頭上。
旁邊一家供應鏈公司的老闆苦笑。
「他們說不簽，評級報告就會送銀行。授信一抽，我們帳上現金撐不過兩個月。」
李達康把協議翻到最後，看見沿海基金的簽章，手背上的青筋一點點鼓起。
「還有誰？」
十七個人里，有十一隻手陸續舉了起來。
秘書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李達康把文件往桌上一壓。
「全部留下。」
秘書小聲提醒。
「李書記，高書記剛才電話說，只收材料，不公開發聲。」
李達康看了秘書一眼。
「我還沒糊塗到現在開炮。」
他嘴上這麼說，指尖卻把桌面敲得咚咚響。
會議中途，高育良的電話打了進來。
「十七家，十一家被逼簽協議。三折，三折啊。高育良，你讓我忍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高育良只回了四個字。
「等省委會。」
李達康閉了閉眼，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我告訴你，京州這些企業不是紙上的數字。」
「所以你現在更不能讓它們變成楚平山嘴裡的情緒化樣本。」
高育良的聲音很平。
「材料收好，別發聲。火留著，別在門口燒。」
李達康咬了咬牙。
「你最好真能燒到正地方。」
電話掛斷，他回到座位，拿起第一份協議，在封面上寫下兩個字。
留存。
……
政法委內部安全房裡，馬組長坐在床沿上，眼睛裡全是血絲。
祁同偉把三份文件擺到他面前。
「家屬保護申請，醫院綠色通道，證人安全等級。」
馬組長沒有看文件，只盯著祁同偉。
「我老婆呢？我兒子呢？」
「安全。」
「我要見他們。」
「現在不能。」
馬組長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往後一滑。
「那我憑什麼信你們？你們今天說保護我，明天把我交出去，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祁同偉沒有按他，也沒有吼。他只是把那張兒童照片的複印件放在文件最上面。
馬組長看見照片的一瞬，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這，這是他們身上搜出來的？」
「昨晚。」
祁同偉把照片抽回來，重新裝進袋子。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繼續把自己當外包審計組長，等他們替你安排說法。或者把你知道的東西說出來，讓我們有理由把保護等級往上提。」
馬組長的喉嚨像被卡住，半天沒有出聲。
陸亦可推門進來，把聯合審查組下午要來的通知放到桌上。
「你現在不說，明天他們就會替你寫一份供詞。」
馬組長緩緩坐回去，手抖得厲害。
「我說完，還有價值嗎？」
祁同偉看著他。
「看你說的是小錢，還是刀柄。」
這句話像壓斷了最後一根弦。
馬組長捂住臉，肩膀抖了幾下，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
「海衡漢東組只是前台。」
陸亦可坐下，打開錄音設備。
馬組長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原始評級模型不是我們做的。漢東這邊只負責套數，調參數。模型從海州來的。」
祁同偉問得很慢。
「誰給你的？」
「一個姓秦的人。」
陸亦可的筆尖停住。
「全名。」
「我沒見過真名。」
馬組長搖頭，聲音越來越低。
「他們都叫他秦處。海州港三期配套諮詢總協調。所有壓價邏輯、資產分層、低效剝離標準，最早都是他那邊給出來的。」
祁同偉盯著他。
「你見過他嗎？」
「沒有。只通過加密郵箱收過模板。」
馬組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但海州備份里有第二層。那裡面可能有尾款和模型源文件的對應關係。」
陸亦可立刻起身，拿起證據箱。
「我去解密。」
半小時後，隔壁技術室。
陸亦可把U盤接入隔離設備。屏幕上第二層目錄緩慢展開，海州港三期尾款文件夾閃了一下，隨後跳出一行紅色提示。
倒計時開始。
剩餘時間，十五分鐘。
技術室里的空氣一下繃緊。
屏幕右下角，紅色倒計時一秒一秒往下跳。十五分鐘，看起來很長，落在證據箱旁邊，卻像一根已經點燃的引線。
技術員剛伸手去碰滑鼠，陸亦可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別碰原盤。」
技術員愣住。
陸亦可把隔離電腦的外接線逐一拔掉，只留下只讀接口。
「斷外網。做鏡像。」
祁同偉站在她身後，眼神落在倒計時上。
「會不會來不及？」
「來不及也不能直接讀。」
陸亦可把證據記錄表翻開，自己先簽名。
「原盤一旦被寫入，楚平山的人能把證據污染四個字釘到我們臉上。」
技術員額頭冒汗，立刻換上隔離鏡像設備。
進度條跳得很慢。
十四分二十一秒。
十四分二十秒。
祁同偉拿起電話。
「技偵，查這台隔離機剛才所有異常請求。」
電話那頭鍵盤聲驟然密集起來。
陸亦可盯著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倒計時不是本地銷毀。」
技術員也看出了端倪。
「它在嘗試發信號。」
祁同偉看向他。
「發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