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下,會議室里連翻紙聲都少了。
陸亦可走到長桌盡頭,手撐在桌沿。
「我按兵不動,是為了把整條線都揪出來。你們要程序,我就給你們看鐵證。」
她看向那位最先發問的老刑偵。
「老前輩,您現在還覺得違規嗎?」
老刑偵盯著屏幕看了半晌。
隨後,他把手裡的筆拿起來,在會議記錄本上寫了兩個字。
同意。
寫完,他把本子往旁邊一推。
「陸處,你接著指揮。」
這句話出來,有人跟著點頭,有人把案卷翻開,有人拿起手機,準備等命令下去就調人。
林華華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旁邊技術員湊過來,「林處,陸處今天有點狠啊。」
林華華斜了他一眼。
「少說話,學著點。」
屏幕里,護士往前站了一步。
「祁廳,十分鐘了。」
祁同偉看都沒看她。
「再五分鐘。」
護士面無表情,「陸處交代過,您敢超時,我直接斷線。」
會場裡幾個人差點沒繃住。
陸亦可也看了屏幕一眼。
「祁廳,護士說得對。」
祁同偉沉默了兩秒。
「你現在倒挺會借勢。」
陸亦可把文件合上,「跟您學的。」
祁同偉拿她沒辦法,右手搭在床頭櫃邊。
陸亦可收起所有投影資料,只留下行動布控圖。
「各組待命。」
刑偵、技偵、督察的人同時抬頭。
她看向大屏幕。
「祁廳,請示下一步行動。」
病房畫面里,祁同偉抬眼。
護士拿著記錄本,剛要提醒時間,看到他的神色,也把話咽了回去。
祁同偉的右手在床頭柜上最後敲了一下。
「常務副廳長外間那台印表機,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立刻收網抓捕機要員!」
省委大院,書記辦公室。
下午四點。
白秘書推門進來時,腳步比平時輕了三分。
沙瑞金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深灰色的西裝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書記,省廳那邊……收網了。」
沙瑞金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樟樹。
「哪個?」
「常務副廳長外間的機要員。」白秘書的聲音壓得很低,「人是陸亦可帶隊控制的,直接走的督察程序,沒經過分管副廳長。」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輕響。
「祁同偉授的權?」
「是。」白秘書補充道,「開的線上會議,祁同偉在軍區醫院病房下的令。刑偵、技偵的老人都參加了,沒人反對。」
沙瑞金緩緩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眼神里那點習慣性的從容已經不見了。
他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祁同偉……他這是要用一條胳膊,換漢東的天。」
白秘書不敢接話。
那條線抓了,意味著什麼,他心裡清楚。從機要員往上,就是常務副廳長,再往上,就是那個藏在海州舊案里的影子。
「擬一份文件。」沙瑞金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白秘書立刻拿起筆。
「文件標題,《關於漢東省軍地聯合辦案程序存在嚴重越界問題的補充說明》。」
白秘書寫字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沙瑞金。
沙瑞金沒理會他的遲疑,繼續口述:「文中要明確指出三點。第一,祁同偉同志重傷未愈,其精神狀態與決策能力是否適合繼續主持重大案件,需要重新評估。」
「第二,省廳專案組在取證過程中,存在繞開正常指揮系統、越級調取內部信息的行為,所獲證據鏈存在重大程序瑕疵。」
「第三,為保證案件的公正性與嚴肅性,要求省公安廳立即中止現有內部調查,將秦二號審訊記錄、證物室相關物證、機要員涉案材料等全部卷宗原件,上交省委辦公廳,由省委統一歸口、組織覆核。」
白秘書的筆尖在紙上劃出很重的印子。
這份文件要是發出去,等同於省委書記和整個漢東本土派的司法系統公開撕破臉。
「書記,這……」
「發。」沙瑞金打斷他,「立刻起草,用省委辦公廳的名義,直接發給省檢察院、省公安廳。」
「是。」白秘書不敢再多問,拿著記錄本快步退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未開封的香菸,撕開,抖出一根。
他很少在辦公室抽菸。
煙夾在指間,他卻半天沒找打火機。
不到一個小時。
一紙措辭強硬的紅頭文件,送到了省檢察院檢察長季昌明的桌上。
季昌明戴著老花鏡,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波瀾。
他把文件放到一邊,拿起桌上的紅機話筒。
「小陸嗎?我是季昌明。」
電話那頭傳來陸亦可幹練的聲音:「季檢,您指示。」
「省委要你們交卷宗,文件發到我這兒來了。」
陸亦可在那邊沉默了兩秒。
季昌明繼續慢條斯理地講:「你跟祁廳長說一聲,讓他安心養傷。天,塌不下來。」
「明白。」
「另外,讓林華華把所有核心證據的電子檔再做一次加密,物理隔離。原件全部入庫,走軍地雙軌封存程序。」
「已經辦了。」
「好。」季昌明很滿意,「那就沒事了。」
掛了電話,他把秘書叫了進來。
「按我說的寫,給省委辦公廳回函。」
秘書鋪開紙。
「函告省委辦公廳:鑑於秦二號案、海州舊案等系列案件涉及軍方絕密情報,所有核心證據已由省檢察院、總參三部漢東情報處啟動軍地聯合最高保密程序,進行雙重火漆封存。」
季昌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繼續道。
「根據保密條例,無最高人民檢察院與總參謀部聯合簽發的手令,任何人、任何單位無權調閱、覆核。」
秘書寫完,抬頭看他。
季昌明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就這樣,蓋上省檢察院的公章,發過去。」
省委書記辦公室。
當那份來自省檢察院的回函擺在沙瑞金面前時,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火漆封存……軍地雙軌……」
他捏著那張紙,紙張在他手裡被攥得變了形。
那行「任何人、任何單位無權調閱」的黑體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打在他的臉上。
他想用程序壓人,結果季昌明搬出了一個他根本碰不到的更高層級的程序。
完了。
行政反撲的路,被堵死了。
白秘書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沙瑞金猛地把那張回函揉成一團,狠狠砸進垃圾桶。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最後,他停在辦公桌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出去。」他對白秘書說,「把門鎖上,今天下午誰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