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處辦公室。
粉碎機還在轉。
咔咔咔。
幾塊銀色金屬片卡在刀齒邊，紙屑被攪得滿桌都是。
陸亦可站在門口，深色西裝袖口扣得很緊，頭髮扎得利落，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副處長被兩名警員按在牆邊，臉色發灰，嘴唇動了幾下，沒擠出一句完整話。
林華華蹲下看了一眼粉碎機，抬頭道：「陸處，刀片被卡住了，裡頭有硬體。」
「斷電，封機。」
「明白。」
技術員立刻拔掉電源，督察處的人想往前湊，被警員抬手攔住。
副處長咽了口唾沫，「陸處，我可以解釋。」
陸亦可看著他。
「解釋留到能錄音錄像的地方。」
「我身體不舒服，得先去醫院。」
「去省紀委。」
副處長抬頭，眼神亂了一下，「紀委？」
陸亦可把手裡的授權紙折好，放進文件夾，「祁廳有交代，涉及廳內督察線人員，普通醫院不安全。省紀委特護隔離室，有醫生，有設備，也有紀律。」
林華華在旁邊接了一句，「還沒有你們督察處的維護節點。」
副處長嘴角抖了一下。
走廊里腳步聲很急。
兩名持械警員押著人往外走，副處長剛邁出辦公室，腿就軟了一下。
陸亦可沒有扶他。
「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抬。」
「陸亦可，你這是擴大化。」
陸亦可停住腳，回頭看他。
「你把東西塞進粉碎機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擴大化？」
副處長閉上了嘴。
省紀委。
特護隔離室在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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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兩道崗，窗戶加了細密鋼網，牆角的監控燈亮著紅點。
紀委來的電磁專家姓邵，五十出頭，頭髮剃得短，白大褂外面套著防靜電背心，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工具箱。
他進門後先看人，再看報告。
「金屬片在哪個位置？」
法醫把初檢片遞過去，「左上臂皮下，舊針眼附近，外觀看著像異物殘留。」
邵專家戴上眼鏡，低頭看了兩秒。
「這東西不該在人體裡。」
副處長躺在處置床上，額頭全是汗，「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林華華抱著胳膊，「你不知道的東西挺多，還都長在你身上。」
邵專家抬手，「少刺激他，血壓上來了不好取。」
陸亦可點頭，「按醫療程序來。」
處置室的燈亮得刺眼。
局麻。
消毒。
微創切口。
邵專家手很穩，鑷子探進去的時候，副處長咬著紗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悶聲。
叮。
一枚米粒大小的金屬片落進托盤。
它很薄，邊緣有壓痕，中間有一圈細密紋路，乍看像某種破碎標識。
林華華湊近看，「就這玩意兒？」
邵專家沒回答。
他用鑷子夾起金屬片，放進屏蔽箱，合上透明蓋。
箱體上的綠燈亮起。
滴。
滴滴。
原本平穩的檢測屏幕，突然跳出一串短促波形。
屋裡幾個人都停住了。
邵專家臉上的隨意沒了，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幾下。
「再測一次。」
滴。
波形又跳了出來。
陸亦可看向他，「什麼結果？」
邵專家摘下眼鏡，拿布擦了擦，又戴回去。
「普通標誌這四個字，可以劃掉。」
林華華皺眉，「定位器？」
「比普通定位器麻煩。」
邵專家把屏幕轉向她們，「它平時沒有常規信號，不連基站，不連衛星，也不跟任何民用頻段打招呼。」
「那它怎麼用？」
「靠人體體溫供電，維持最低活性。佩戴者進入特定高頻安檢門範圍，晶片被喚醒，發出一次短脈衝。」
他敲了敲屏蔽箱。
「就這麼一下。」
林華華聽得後背發涼，「打卡？」
「對，自動打卡。」
邵專家把波形放大，「誰進門，幾點進門，編號多少。它不用說話，只要咳一聲，對面就知道人到了。」
陸亦可盯著屏幕，「一次性的？」
「觸發次數有限。設計它的人很懂規避偵查。查手機沒用，查車沒用，查他見過誰也不一定有用。」
副處長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臉色比剛才更差。
陸亦可走到床邊。
「你每次進哪棟樓，會有人知道。」
副處長嘴唇動了動，「我真不知道這是什麼。」
「那就查你去過哪兒。」
陸亦可轉身，「華華，調天網。三個月，全省軌跡，重點篩固定時段、固定建築、非公務目的地。」
林華華立刻掏出加密終端，「權限？」
「祁廳授權，季檢備案，紀委現場見證。」
邵專家舉了舉手，「我可以簽字，我今天也想知道這玩意兒在哪兒響過。」
半小時後。
隔離室外的小會議間裡，屏幕上鋪開了密密麻麻的軌跡線。
車牌。
人臉。
門禁。
高速卡口。
賓館登記。
所有數據被一層層篩掉。
林華華敲著鍵盤，嘴裡念得很快，「公務行程剔除，家庭住址剔除，醫院、學校、超市剔除，剩下重複點位七個。」
陸亦可站在她身後，「按星期篩。」
「周一兩個，周二沒有，周三……」
林華華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出現一排整齊記錄。
每周三。
下午三點四十到四點二十之間。
省委老幹部活動中心。
一次不落。
紀委工作人員也湊了過來，「這地方平時都是退休幹部活動，門口安檢確實比普通單位高。」
林華華抬頭，「陸處，三個月，十二次，全在周三下午。」
陸亦可看著那串記錄，半晌沒有動。
疑惑到這裡，已經有了形狀。
副處長身上的晶片，廳內維護節點的清緩存指令，粉碎機里的金屬殘件，還有這個每周三下午的固定點位，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穿了起來。
「開加密頻道。」
「接病房，接北線？」
「同時接。」
軍區醫院病房。
祁同偉靠在床頭，左臂吊著，病號服外披著深色外套。
護士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計時器，眼神盯得很緊。
「祁廳，十分鐘。」
祁同偉看了屏幕一眼，「五分鐘。」
護士面無表情，「上次也是五分鐘。」
「這次真是。」
陸亦可的畫面接進來時，祁同偉把右手搭在床頭櫃邊。
「講。」
陸亦可沒有廢話。
「督察處副處長皮下取出金屬片，經省紀委電磁專家檢測，確認為體溫供電一次性短脈衝定位晶片。」
祁同偉的手指停住。
陸亦可繼續，「晶片平時無常規信號，進入特定高頻安檢門範圍後觸發打卡。我們調了他三個月天網軌跡，固定規律已經出來。」
林華華把圖傳過去。
「每周三下午，省委老幹部活動中心。」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祁同偉用指節敲了一下床頭櫃。
篤。
「督察處副處長去老幹部中心，絕對不會是陪退休老頭下棋。」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忍住，「也可能下得挺好。」
祁同偉抬眼。
護士把計時器往他面前晃了晃。
祁同偉收回視線，「他沒這個閒心，也沒這個資格。」
陸亦可點頭，「我判斷那棟樓有信息物理交接點。」
祁同偉看向屏幕，「別動樓。先封數據，先盯人。老幹部中心牽涉面太廣，誰先驚動，誰就幫對面打掃屋子。」
「明白。」
「把規律同步沈重。」
「已經接入。」
北線指揮室。
沈重坐在離線終端前，軍裝扣到最上面，肩章壓著燈。
桌邊那支煙夾在他指間，依舊沒點。
周衛國站在身後，手裡拿著剛封好的材料清單。
屏幕接通後，陸亦可的聲音傳出來。
「沈首長，省廳督察線的副處長，每周三下午固定進入省委老幹部活動中心。晶片觸發邏輯為特定高頻安檢門短脈衝打卡。」
沈重看著屏幕，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煙放回煙盒。
「周衛國。」
「到。」
「假調令跳板，物理地址調出來。」
周衛國立刻坐到旁邊終端，插卡，驗權，打開此前截獲記錄。
一行行地址跳出來。
前沿統籌組名義。
北線協調函。
發射跳板。
多級轉發。
末端物理節點。
周衛國把最後一層定位放大，臉色變得很沉。
「首長，末端地址在漢東省委片區。」
「細分。」
「正在細分。」
屏幕上的地圖被拉近。
省委大院。
附屬樓。
老幹部活動區。
最後，一個紅色坐標定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樓上。
省委老幹部活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