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亦可推門進來。
她身後沒有帶很多人,只帶了記錄員和一名紀委幹部。
杜文斌抬頭看她。
「陸處長,你們連夜提審,手續走全了嗎?」
陸亦可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啪。
厚厚一沓圖紙拍在他面前。
「海州港務舊伺服器,真實中轉點在哪?」
杜文斌低頭掃了一眼,臉上還算穩。
那是一套網絡拓撲圖。
圖紙做得很漂亮,線條乾淨,節點清楚,甚至還蓋著早年港務集團信息中心的紅章。
杜文斌抬起眼。
「省屬國企遺留設備,報廢多年,我分管公安網絡,對港務資產不了解。」
陸亦可坐下,把手套戴好。
「你不了解,圖紙倒是進了你辦公室保險柜。」
「下面人送材料,來源複雜。」
「下面人挺忙,連假拓撲圖都給你印三份。」
杜文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還穩。
「陸處長,辦案要講證據。你拿一張舊港口圖問我,我只能說不了解。」
陸亦可點了下頭。
「行,那換個問法。」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第二頁,推到杜文斌面前。
「這台真實中轉伺服器,藏在哪?」
杜文斌看也沒看。
「我說過,報廢設備我不知道。」
「報廢設備,會在核心機房自毀前零點五秒接收熔斷指令?」
杜文斌握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陸亦可看著他,把第三頁資料翻開。
「報廢設備,會掛著軍方剛截獲的網卡物理地址?」
杜文斌嘴角動了動。
「技術上的東西,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係,我念給你聽。」
陸亦可把資料拿近,聲音平穩。
「網卡物理地址,零八槓三七槓九甲槓二六槓七四槓一九。」
記錄員的筆停了一下。
紀委幹部抬頭看向杜文斌。
杜文斌臉上的血色往下退了一截。
陸亦可繼續念。
「固件批次,前沿統籌特供編號,衡字線,四號備鏈,海州港務偽裝口。」
水杯里的水晃了兩下。
杜文斌終於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咚的一聲。
陸亦可抬眼。
「杜委員,這個編號,你還要說聽不懂嗎?」
杜文斌喉結滾動,眼神落在那張紙上,半天沒抬起來。
「你們從哪拿到的?」
陸亦可沒答。
她把海州港務那套假拓撲圖翻到末頁,手指按住紅章位置。
「這套圖,拿來騙地方技術員夠用。拿來騙北線,不夠。」
杜文斌吸了口氣。
「陸亦可,你還年輕,有些事你扛不起。」
「我扛不扛得起,有祁廳和沈少將在上面。」
「他們也未必能扛住。」
陸亦可把資料合上。
「這句話我會寫進筆錄。你剛才承認,這台伺服器牽扯到更高層級。」
杜文斌臉色變了。
「我沒這麼說。」
「你說了,他們也未必能扛住。」
記錄員立刻補上這行字。
杜文斌盯著記錄員,聲音壓低。
「你們別給我設套。」
陸亦可把筆錄本轉向他。
「你也可以不說。北線已經鎖住跳板,技術組順著供電、散熱、維護指紋查下去,早晚能查到地點。」
她停了停。
「到那時候,你就只剩一個作用。」
杜文斌抬頭。
「什麼?」
這話不重。
可落在桌上,比拍桌子管用。
杜文斌坐在那兒,背還挺著,肩膀卻塌了半寸。
他看向牆角攝像頭。
攝像頭紅燈亮著。
祁同偉在病房那頭看著。
北線的沈重也可能在看。
杜文斌突然發現,自己那點拖延、辯解、裝糊塗,在這條網卡地址面前,像紙糊的門。
陸亦可沒有催。
她把水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想清楚再講。講錯了,下一頁材料會替你糾正。」
杜文斌低頭看著杯子。
過了半晌,他抬手想端水,手背卻碰到杯沿,水灑了幾滴。
紀委幹部看了他一眼,沒有插話。
杜文斌聲音發乾。
「伺服器……不在海州。」
陸亦可抬起筆。
「地點。」
「京州。」
記錄員停筆。
陸亦可也看了他一眼。
杜文斌咬了咬牙,像把最後一口氣吐出去。
「京州市北郊,恆通倉儲公司,三號冷鏈庫。」
京州市委值班室。
「京州市北郊,恆通倉儲公司,三號冷鏈庫。」
秘書把加密列印件推到李達康桌前,紙上還有一句備註:企業名下倉區掛著「破產清算」牌子,庫內設備疑為海州舊伺服器跳板。
李達康穿著黑夾克,領口扣得緊,臉色壓著火。他看完兩行字,手掌拍在桌面,茶杯跟著跳了一下。
「破產清算?」
「帳面這麼寫。園區去年封存,門禁沒撤,夜裡還有冷鏈電費。海州那邊的異地協作函,還在路上。」
李達康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等函件走完,裡面的人連螺絲都能換三遍。市經偵大隊,法院執行局,跟我去北郊。」
秘書快步跟上。「要不要先請示省里?」
「車上打電話。現在先堵門。」
車隊出城很快。警燈壓著路口,黑色轎車在前,後面跟著經偵車輛和執行局法警車,連成一條線,直奔恆通倉儲。
恆通倉儲的鐵門關著,門頭掛著褪色招牌,門邊還立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破產清算,閒人免進。
院裡站著一片保安,黑壓壓一排。最前面的負責人穿著灰西裝,袖口挽得利索,嘴角往上扯,身後那群保安把辦公樓地下口圍得嚴嚴實實。
經偵隊長剛下車,負責人先把手抬了起來。
「各位領導,倉儲公司正配合海州法院執行,涉案資產封存中。京州警方這個時候進場,不合規矩吧?」
李達康下車,站在警車旁邊。側門只開了一道縫,負責人從門裡擠出來,手裡夾著文件,身後那群保安半步不退。
「拿來。」
文件遞過來,紅章蓋得圓,文頭印著《海州法院協助執行函》,後面還附著一行「請京州市有關單位迴避檢查」。
執行局帶隊的法警瞟了一眼,眉頭壓住了。「格式看著像,字號不對,承辦法庭的名頭也生。」
負責人哼了一聲。「紅章在這兒擺著,誰要硬闖,誰自己擔責。」